可我偏要（一）

新浪微博：畫畫畫盞眠

“秦旭不進，我不進。”沈言曦一邊朝保姆車走，一邊對喬悅道。

“你看看再說。”喬悅想把合同遞給她。

沈言曦沒接，停在保姆車旁，墨鏡搖搖晃晃地鉤在她白皙纖細的手指上：“喬老師，你知道，我現在不缺戲拍，單是昨天，遞到我手上的本子就有三個，而且我看了你們的劇本，男一號就是個花瓶，秦旭完全可以勝任。”

喬悅賠笑：“我知道秦旭是你工作室的，還是你男朋友，但男一號是投資方塞過來的人。”她企圖向沈言曦說明自己的為難。

“所以要做選擇的是你，而不是我。”沈言曦點到為止，朝喬悅禮貌地笑了笑，弓身上了保姆車。

喬悅留在原地，看著那張絕美的側臉被緩緩合攏的車門擋住。

沈言曦一向如此，明碼標價，帶人進組，囂張的程度和美貌完全成正比。

她確實有這個資本，童星出道，年少成名，自幾年前飾演一番的《仕殺》爆紅后，她拍的《烈日》和《海棠》一部比一部火，正在拍攝的《她殺》由金牌班底保駕護航，一時如日中天。

正值行業寒冬，不少影視公司血本無歸，沈言曦這種上升期的收視“奶媽”簡直就是冰雪里的火爐、溺水前的稻草。

就是這“舉圈皆知為愛上頭”的毛病……

喬悅嘆氣，和平臺制片通了個長電話。

保姆車上，沈言曦放平座椅閉目養神，窗外的風景不斷倒退。

助理給沈言曦蓋好薄毯，繼續給秦旭彈微信語音。

“還是忙線？”沈言曦皺眉。

她一連熬了三個大夜，疲憊得聲音都有些沙啞。

助理：“嗯。”

沈言曦沒說話。

助理偷偷看了一眼沈言曦，小心地開了口：“曦姐，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沈言曦眼皮沒抬：“那就不要講。”

助理跟了沈言曦四年，推心置腹道：“喬老師挑劇本的眼光，你心里有數。《雨夜》這部劇，很多女演員都想上，但她最先找而且只找了我們，片酬出得也很有誠意，我知道你和秦旭感情好，但……”

沈言曦接過話：“秦旭配不上我，他不值得我為他做那么多，他沒什么天賦，不夠努力、腦子不機靈，他給我賺的錢還沒有我給他的零花錢多，這話我都聽膩了，”她不勝其煩，“可他現在是我男朋友，我現在喜歡他，所以我愿意。”

沈言曦重重地按著太陽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三百天在片場連軸轉已經很苦了，如果連愛情都要算計來算計去，那還有什么意思。”

沈言曦的臉微皺著，眼窩下泛著淡淡的青。

助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心疼地把車內溫度調高了些。

沈言曦住在市中心的江山公寓，從片場回來需要將近一個小時。

秦旭的語音電話還沒打通。

沈言曦也不急，她在車上回了口血，這廂卸了妝，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玩手機。

幾個和她關系好的演員在小群八卦今天的熱門第一——季禮的財經專訪。

季禮這個名字最開始出現在公眾的視野，是以季家長子的身份，但季家這些年頗有頹勢，他接手華盛時，大家也只當他是富二代啃老。只是沒想到，他上任第一年就大刀闊斧地重組上市，第二年直接吞了晶科百億產業園，公司從主營房地產發展到橫跨影視、金融、科技等多個領域，他的個人資產排名從福布斯墊底到現在穩居前三，時年三十歲。

就算不論身家，他那張臉放在娛樂圈都極其卓越，奈何本人行事作風極其低調，每次露臉，都引得輿論沸騰。

“恕我直言，聲音還這么好聽真的過分了，雖然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但感覺好溫柔、好克制，殺我啊。”

“他還讓那個采訪他的記者先走，我覺得那個記者并不想走。”

沈言曦這才想起被自己拋到腦后的老友，于是一個電話打過去，對方接得很快。

“嗯？”嗓音低沉、溫潤，確實好聽。

沈言曦漫不經心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季爺爺還好嗎？季叔叔、宋阿姨和你家小汪都還好嗎？”

季禮：“嗯。”

沈言曦無聊：“你什么時候把我的微信加回來，讓我在同行面前炫耀一下？”

季禮反問：“你什么時候分手？”

沈言曦就搞不懂了：“我不喜歡你，你不喜歡我，好端端的，你搞這出做什么，好像你很在意一樣。”

季禮淡淡地道：“你喜歡發朋友圈。”

沈言曦不明所以：“所以？”

季禮：“你挑男朋友和七八線城市中年油膩的暴發戶喜歡塑料臉小網紅一個水平。”

沈言曦沉默。

季禮：“你改不了曬垃圾的習慣，我沒有圍觀垃圾的癖好。”

沈言曦無言。

一秒，兩秒，三秒。

“呵，那你連垃圾都沒得曬。”沈言曦放了句狠話，憤憤地掛斷。

掛斷之后，她才反應過來……

垃圾就應該好好待在垃圾桶里，曬什么曬，腦子有病嗎？

沈言曦還沒來得及把季禮的電話號碼拉黑，他就發短信過來了。

一個“嗯”字，宛如加大加粗的微笑臉，明晃晃地嘲諷著沈言曦。

沈言曦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

季禮隔著屏幕好像都能看到沈言曦臉上的精彩變化，他回座位后，放下手機輕笑一聲，飯桌上高談闊論的股東瞬間消音。

《大悲咒》悠長的旋律回蕩在江山公寓，沈言曦心緒漸漸平靜。她抱著劇本，眼皮越來越重，最后一耷拉，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是自己五歲時第一次去試鏡，剛跳級到初一的季禮牽著她的手道：“你看看這個西瓜，像不像你的腦袋，綠油油的。

“你看這個藕，像不像你的手，人家小姑娘都瘦瘦的，只有你胖乎乎得像豬。

“別人都是尖下巴，就你是三下巴。

“上電視有什么好，你的臉比果盤還大，電視裝不下怎么辦？”

小季禮說著最殘忍的話，偏偏神情一絲不茍。

小沈言曦“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沈言曦表情糾結，倏地被夢里小沈言曦的哭聲吵醒。

她拍著胸口深呼吸。

季禮，那叫可愛！嘴上不能積點德嗎？！

如果有一天我英年早逝，也一定是被氣的！

就算沈言曦現在知道季禮“刀子嘴豆腐心”，但還是心疼那個幼小的、不曾被保護好的自己，嚶嚶嚶。

燈應該是助理走時關的。

沈言曦從床上坐起來，按亮手機屏幕。

——02：23。

微信上有十七條未讀消息，七條關于工作，十條來自秦旭。

她動了動脖子，坐起來，處理完工作信息，挨著點開秦旭發過來的語音。

“姐姐，你在做什么，你到家了嗎？吃飯了嗎？

“剛剛忙線是經紀人在和我打電話，然后就被導演拉去拍戲了，姐姐沒有生氣吧？

“姐姐，你今天心情好嗎，有想我嗎？我有乖乖想你哦。

“劇組有好些年輕的女生，我沒多看她們一眼，她們都是庸脂俗粉，才沒有姐姐漂亮！

“我每天的愿望都是將來能和姐姐一起演一部劇，我好喜歡姐姐。”

……

“姐姐，我給你點了酸奶，楊助理幫你放進冰箱了，記得喝哦。

“姐姐，你為什么不回復我，是睡著了嗎？”

語音中夾雜著秦旭回酒店開門、洗漱的聲音。

最后一條來自兩小時前，秦旭明顯躺在了床上，刻意壓低的聲音溫柔又撩人。

“姐姐，我睡了哦，寶貝，晚安。”

沈言曦每聽一條語音，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會變大，聽到最后，笑得合不攏嘴。

又來回聽了兩遍，沈言曦全部轉成了文字，然后截圖，保存好，這才去冰箱拿了包裝精美的酸奶，拍了照，發到朋友圈，美滋滋地抖著腿，邊吃邊哼起歌來。

看看，看看！自己男朋友是什么人間暖男小可愛！

別說一部劇，就是十部劇，姐姐也幫你拿下來。

至于季禮那種臭男人，她眼不見，心不煩，最好自己和秦旭天長地久，和他一輩子別聯系。

沈言曦還沒腹誹完，經紀人安潔的電話進來了。

“有件事，你做一下心理準備。”

“喬悅剛給我發了消息，說要用我的片酬來付給原來男一號的違約金，我答應了，就當是給秦旭的生日驚喜。”沈言曦說，“等《雨夜》拍完，就讓秦旭從網劇轉攻電視劇，到時我再聯系蘇導，給他上一部賀歲檔電影——”

“秦旭和孫嬌嬌被拍了，在劇組包的酒店里激吻，就在半小時前。”

沈言曦整個人蒙了：“啊？”

沈言曦說得比想得快：“會不會是借位或者劇組拍戲？”

娛樂圈的下作手段數不勝數，秦旭最開始只是一個男團的邊緣人物，和沈言曦在一起后，有資源開道一路直上。

《雨夜》立項時，就有人預言沈言曦會幫秦旭拿下男主角來，以她現在的勢頭來說，《雨夜》可接可不接，但在其他人眼里，這是塊香餑餑，所以別人因為嫉妒秦旭而搞幺蛾子也不一定。

安潔給她發了熱門消息鏈接：“不是拍戲，兩個人忘了拉窗簾，沒借位，衣服、帽子、包包都對得上，拍得很清晰。剛剛星娛那邊給我打了電話，他們手上有其他料，應該不是第一次了，你看是壓下來，還是頂上去？”

沈言曦點開動圖，看到無比熟悉的人和孫嬌嬌牽手、擁抱、激吻，甚至急不可耐地脫衣服。

啪嗒，她手里的酸奶掉在地上。

一股涼意從后背直躥頭頂。

安潔聽到動靜，在電話里喊沈言曦的名字。

沈言曦沒反應。

好幾秒后，安潔急了，沈言曦這才回過神。

她睨一眼掉在地上的酸奶，沒管，一邊起身，一邊對安潔道：“你找星娛買料，別急著曝光，我來處理。”

“好，”安潔問道，“那你呢？不然我幫你給劇組請個假，這段時間先別出門，被狗仔盯著，挺糟心的。”

“不用，我有分寸。”沈言曦偶爾強勢，但行事都在規矩內，既然她這么說了，安潔以為她最多在熱門消息上做做文章，也就放下心來。

二十分鐘后，保姆車駛出江山公寓，在夜色中朝秦旭和孫嬌嬌所在的酒店疾馳而去。

秦旭給沈言曦發了無數條信息，沒人回復，彈了無數個語音電話，沒人接。

秦旭轉而打電話，一秒，兩秒，三秒，電話通了。

“姐姐，你在哪，我好擔心你。”第一句。

沈言曦什么都沒說，開了免提，就把手機扔在旁邊的座位上，懶得拿。

司機悄悄從后視鏡看沈言曦，發現她的臉上沒什么情緒。

秦旭知道沈言曦生氣了，不再發問，反而直入主題。

“姐姐，我真的錯了，是孫嬌嬌勾引我，我一時鬼迷心竅，是她強吻的我，而不是我主動。

“孫嬌嬌沒有姐姐漂亮、優秀、身材好，我有姐姐這樣的女朋友，怎么會看得上孫嬌嬌。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姐姐，你要原諒我，這件事情之后，我向姐姐求婚好不好。

“我知道我還不成熟，但我愛姐姐，我想一輩子愛姐姐，照顧姐姐，保護姐姐，給姐姐一個家。

“姐姐，一定要原諒我好不好，再也不會有下次了，我真的錯了，錯了。”

……

單向通話到最后，秦旭一下下地捶頭，聲淚俱下。

司機師傅被小鮮肉難得優秀的演技震驚，一腳油門踩到底。

直到掛斷電話，沈言曦的臉色都沒有太大變化。

《心上人》劇務統籌室，導演組和制片人焦頭爛額地圍坐在一起。

要是沈言曦平時來，他們肯定夾道歡迎，可現在女二號和男一號搞在一起“綠”了人家。

小成本劇投資本來就少，夜宵煮個螺螄粉，制片人都得精打細算的，萬一沈言曦把劇組砸了，他們可怎么辦才好。

敲門聲響起。

制片人：“請進。”

沈言曦推門進來：“大家好。”

屋內的人看到沈言曦，紛紛站起身來。

制片人趕緊笑臉相迎：“怎么這么快，你給我打電話，我以為還要一會兒。”

“車開得快，”沈言曦言笑晏晏，她取下墨鏡朝門外看一眼，司機把幾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拎進來放在桌上，她道，“這是我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巧克力，帶給你們聊表心意。”

制片人受寵若驚地接過來，給沈言曦騰出座位：“來就來，還帶什么禮物。”

沈言曦笑著坐下：“之前一直說來探班都沒空，今天有空，當然不能空手來。”她問，“你們的拍攝進度怎么樣了，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導演殷勤地給沈言曦調出素材。

沈言曦認真看起來。

制片人出去打了一會兒電話，帶著歉意道：“秦旭去找你，錯過了，馬上掉頭回來，孫嬌嬌的助理說她睡著了。”

“沒事的，我等一等。”沈言曦很好說話的樣子，她看了眼手機，凌晨五點，她溫柔道，“我今天的戲在晚上，不重，我下午過去就好。”

制片人是喬悅手下的人，連喬悅都要給沈言曦面子，制片人哪里能讓她等，當即道：“我再去叫一下。”

“也行，”沈言曦也不推辭，“麻煩你了。”

制片人：“不麻煩。”

沈言曦長得太過漂亮，明眸皓齒，顧盼生輝，狹小的統籌室好像都跟著她的舉手投足有了光彩。

沈言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傲，看到爆笑的片段，會跟著他們一起掩嘴笑起來。

人最開心的事莫過于自己的成果得到肯定。

導演組心里刷著一萬個團寵彈幕：沈言曦是人間小天使好嗎！這么漂亮、溫柔、有禮貌！眼光好，會說話，哪里脾氣差了啊啊啊！

氣氛一時間輕松、融洽，好像沈言曦真的只是來探班一樣。

孫嬌嬌下來時，正好看到這樣的場景。

她跟在制片人身后，喊了一句：“言曦姐。”

上一秒，沈言曦還和導演組有說有笑，下一秒，她站起來，干脆利落的一記耳光直接甩在孫嬌嬌的臉上。

孫嬌嬌也算小富之家的孩子，被寵著長大，哪里受過這種委屈，當即捂著臉喊：“沈言曦，你干嗎！你沖我撒氣，你干嗎不沖秦旭撒氣，一個巴掌拍不響——”

沈言曦反手又一耳光甩上去。

房間里一片安靜。

司機給沈言曦遞了張濕紙巾，她接過來，慢條斯理地擦著手，道：“小姑娘呢，要自愛，挖人家墻腳就要有挨耳光的準備。這戲呢，我建議你不要演了，網絡暴力，你頂不住。”

孫嬌嬌捂著臉，眼眶通紅：“你打人！威脅我！大家都看到了！我要去告你！”

導演組沒人吭聲。

沈言曦輕描淡寫地繼續：“你應該慶幸，你現在一無所有，等你紅透半邊天，就不是兩巴掌能解決的事了。”

沈言曦話說得狠，偏偏她揚唇一笑，竟還有些善良的味道。

孫嬌嬌打了個寒戰，淚珠子一顆顆地朝下掉：“你！你！”

沈言曦不再糾纏，禮數周到地和導演組打了個招呼，轉身離開。

只是，沈言曦剛走到門口，小跑回來的秦旭一下跪在她的面前，拉著她的裙擺：“姐姐，我……”

沈言曦用比打孫嬌嬌更狠的力道一腳踹開秦旭，沒有停留。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導演組目瞪口呆，竟沒一個人反應過來。

早上六點，沈言曦離開酒店。

早上八點，微博流量的小高峰，星娛補充上料，沈言曦在個人微博宣布分手，沈言曦工作室官博宣布和秦旭走解約流程，喬悅和圈內好友轉發她的微博，《心上人》劇組宣布單方面與秦旭、孫嬌嬌解除合約。

動作來得太快，沈言曦的粉絲卻一點都不意外。

“我家曦寶一直這樣敢愛敢恨，愛你時，你是全世界，不愛時，你算老幾，心疼，抱抱。秦旭本來就配不上你，我憋了兩年，終于說出來了！”

“有了曦寶這種人間絕色，秦旭還出軌孫嬌嬌？我有種吃蒼蠅、螞蟻、蜈蚣拌飯的惡心。”

也有秦旭的死忠粉：“秦旭都沒發聲，誰知道是不是沈言曦想甩他故意讓孫嬌嬌去勾引他。”

“不好意思，我曦寶從來都是不愛就分，樓上為了甩鍋弄出個莫比烏斯環式邏輯？”

沈言曦不用看都知道網上是什么光景，她出了工作室，直接卸掉微博。

《她殺》導演、制片人等紛紛來電問候，沈言曦扯扯嘴角，甚至開玩笑道：“還好，又不是第一次了。”

但拍攝時，沈言曦的狀態明顯不對，導演NG幾次后，主動找到她，問她要不要調整一下。

沈言曦連連給導演道歉，整理好情緒再來一次。

一條過。

之后，編劇改了幾處飛頁，找到沈言曦和導演，一起溝通調整之后的女主犯罪動機，話匣子一打開，轉眼到了晚上。

喬悅等在片場，想約沈言曦吃夜宵，她婉拒了。

助理把外套和手機給沈言曦時，手機上全是秦旭新發的信息，其中有些字眼是她從未想過他會說的，她的心臟猛地縮緊，而后還是微笑著回了消息。

沈言曦：希望我們只有一種聯系方式。

秦旭：？

沈言曦：托夢。

秦旭：你等著。

沈言曦：1。

一整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但沈言曦始終驕傲又冷靜，即便后來看到那些刺人的謾罵之詞，她也只是靠在保姆車的椅子上，輕輕合攏皮眼。

季禮在熱門微博出來的第一時間就接到了總裁助理程勝的電話。

季禮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程勝按時按點給他匯報沈言曦的行程，匯報她沒回江山公寓，而是回了翡翠園。

季禮自然也回了翡翠園，他還沒想好找什么理由去隔壁看一眼可憐鬼，一推開自己的家門，便看到沈言曦跌坐在玄關，淚如雨下。

季禮微微怔了一下，旋即嘆口氣，把沈言曦打橫抱到沙發上坐好，彎腰給她脫了鞋。

沈言曦宛如一個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菱唇緊咬，臉色蒼白，手里還緊緊地攥著手機。

季禮把她的手機拿過來，一眼就看到了秦旭給她發的那些微信。

季禮臉色陰沉，翻到最上面，一條一條開始看。

沈言曦想說話，一開口，泣不成聲。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戀愛兩年，我靠著我和喬悅的關系，給他拉資源，想給他驚喜，他說我做事沒道德、沒底線，那些資源，他用著嫌臟。

“他說他從一開始就沒喜歡過我，只是覺得我又紅又傻，還戀愛上頭，”沈言曦哽咽，“他說他和我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覺得煎熬。

“他說我人前跟人各種曖昧，人后裝貞節圣女。他說他不是我男朋友，而是我的電子狗。他說如果不是我年輕漂亮，他都要叫我一聲富婆阿姨。”

季禮很不厚道地嗤笑一聲。他斜眼看她，沙發上的她哭得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梨花帶雨。

季禮心里沒來由地一陣煩躁，正要抬手給她擦眼淚。

“可你知道嗎？我是真的喜歡他。”沈言曦的喉嚨都啞了。

季禮手停住。

沈言曦哇的一聲，哭得更厲害了：“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想起了你。當時我的手不小心蹭破了皮，如果是你，你只會讓我記住，痛罵我笨，可他不一樣，他會給我上藥，他會心疼。”

季禮不著痕跡地收回手。

“我不吃胡蘿卜，不吃香菜，不愛吃水果，你只會罵我嬌氣、挑食，還榨了果汁灌我，可他不一樣，我不想吃，他就不讓我吃。”沈言曦繼續。

季禮的所有情緒掩藏得干干凈凈。

“我拍大夜，熬得快崩潰的時候，你只會冷嘲熱諷，說我自己選的路，自己跪著走下去。可他會給我買酸奶、買眼罩，體貼我，你不知道，他真的和你完全不一樣。”

季禮把手機扔給她，坐在她旁邊，掏出電腦辦公，再也沒看她一眼。

“我給他買表、買車、買包，他刷爆我的信用卡，我眼睛都沒眨。什么東西都是只要他開口，我就會想辦法送給他。我想要他開心快樂，可他為什么要這么說我。

“說我傻，戀愛腦。

“說我作天作地、蠻橫自私、強勢、脾氣大。

“我只想要甜甜的戀愛，為什么最后全是算計、出軌，沒有一次例外。我和他牽一下手都很開心，他為什么要和別人……”

沈言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傷心欲絕。

季禮終于有所動作。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現在九點五十五分。”

沈言曦的哭聲停住，無辜又茫然地看他。

“我十點有個電話會議，還剩五分鐘，”季禮瞥她一眼，語氣冷漠得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所以，你快點哭，哭快點。”

沈言曦：“？”

自己一個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失了戀，在他這哭得肝腸寸斷、撕心裂肺，他讓她快點哭，哭快點？

是人嗎？

很快，季禮用行動向她表明了自己不是。

他根本沒用抱，到時間了，直接把沈言曦拎到防盜門外，砰地一下關上門。

沈言曦熟練地在鎖上刷了指紋，叮當一聲，門開了。

季禮知道她會回來，等在門口，抓住她的胳膊又要朝外拎。

沈言曦掙扎著大喊：“我的鞋還在里面。”

鑲鉆的細高跟鞋被一起扔出門外，又是砰的一聲，半晌后，沈言曦聽到了門從里面被反鎖的聲音。

好，很好！

防賊意識簡直棒呆了！

沈言曦臉上的淚痕還沒干，就被氣笑了。

季禮家常年留著她的房間，可她忙得連自己在翡翠園的家都不怎么回，更別說去他家。但今天他不讓她住，她偏偏就想住。

沈言曦拎著高跟鞋走了幾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小跑著回了隔壁自己家。

沈言曦去到一樓陽臺，找了張小板凳扔進灌木叢。她踩著置物架赤腳翻出陽臺后，踩著小板凳利索地翻進季禮家。

季禮聽到扔凳子的動靜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瞥了眼那個影子，電話會議沒停。

沈言曦計劃去二樓他的房間，把他的被子、枕頭全扔了，以報大仇。他本來背對著她，沒想到她躡手躡腳地剛進客廳，他背后像長了眼睛一樣，忽然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沈言曦的身體僵直。

這有點尷尬了吧。

季禮朝沈言曦招招手。

做什么？

沈言曦皺皺眉，還是乖乖地過去。

她的習慣很好，從不打斷別人在做的正事。

沈言曦走過去，季禮用眼神示意她坐在自己旁邊，她偏偏要坐在地上。

客廳地板上鋪著一層綿軟的羊絨毯，季禮也不在意，借著恰到好處的高度，幫她把頭發上沾著的細碎葉片拿下來。

男人的動作和小時候一樣，只是單純怕她把他家弄臟。

沈言曦怔了一瞬，隨后放松，無聲間，她竟生出些溫柔的幻覺來。

他身上有她最熟悉的木質香，清淡好聞，一縷縷朝鼻子鉆。他正在打電話，一口倫敦腔非常動聽。

沈言曦稍稍抬眸，男人的下頜線條極其漂亮，薄唇如刀削，鼻梁挺直，細金屬邊眼鏡后的眼睛深邃，好似盛著幽靜的旋渦。

目光再次撞上。

季禮眼神戲謔。

看什么！沒見過美女嗎！

沈言曦瞪他一眼，慌亂地別開視線，臉頰染著惱怒的緋色。

季禮揉了揉她的頭頂，小姑娘的腦袋在他的手掌下不情不愿地微微掙扎，他輕笑。

墻角的古董鐘的鐘擺嘀嗒搖擺，一個小時過去，季禮還在工作。

沈言曦百無聊賴地玩手機，順便在腦海里把事情回想了一番。

關于秦旭，她剛剛被季禮扔到門外時，就退出了失戀狀態，此刻，整個人更是無比清醒。

——與其說傷心，不如說硌硬。

試問一下，一個有錢、有地位的漂亮姐姐喜歡他兩年，他到底是有多智障，才會不喜歡姐姐？姐姐到底是有多瞎，才會看上這個智障？

沈言曦從鼻腔發出了一個嘲笑的音。

然后是熱門微博。網上的事，她交給安潔在處理，后續問題不大。

《她殺》劇組明天休息，把秦旭和孫嬌嬌踢出《心上人》讓自己欠了喬悅一個人情，看來，《雨夜》是一定要接了。

沈言曦是個極度敏感的情緒生物，容易哭，容易笑，容易悲，也容易喜，身上有被保護得很好的孩子氣，也有世家養出來的沉靜。她是天生的演員，加上季禮的嫌棄和毒舌，她就成了有天賦偏偏還很努力的類型。

《雨夜》的劇本，她一拿到，就反復看了三次，是滿意的。秦旭演男一號本就堪堪過及格線，現在他演不了，自然要換成他們之前定好的人。

沈言曦搜索了一下演員的名字——陶然，一個富二代。

沈言曦本來沒抱什么希望，但越朝下翻他的履歷，她越是安心，他作品不多，但都是高質量，長得也不像紈绔子弟。

季禮自那聲嘆息后就在不動聲色地看她，看她先回復微信再回復郵件，最后打開百度百科——赫然是個小鮮肉的界面。

季禮輕哂一聲，柔和的姿態蕩然無存。

他掛了電話，徑直起身。

沈言曦按滅手機屏幕，拽著他的衣擺跟著起來：“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回去一個人住，我住你家。”

季禮面無表情地反問：“是我讓你心情不好？”

沈言曦悶悶地說：“不是。”

季禮：“既然不是，那我為什么允許你住在我家？”

沈言曦辯駁：“樓上有我的房間。”

季禮“哦”一聲：“需要我給你看一下產權證嗎？”

沈言曦不知道他為什么翻臉比翻書還快，好脾氣也沒了：“朋友，拜托，養只動物十幾年也該有感情吧。我從出生就認識你，今天被渣、被‘綠’，你就這語氣？不能體諒一下少女的玻璃心？你要是失戀，我絕對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安慰你。”

“別看不起自己，你是鋼化玻璃，”季禮嘴角勾了一道冰冷的弧度，“反正有了這次還有下次、下下次，無數次，是我摁著你的頭逼你在垃圾堆找男朋友的？”

“比你甜、比你溫柔體貼就是垃圾？我就奇怪了，我每一個男朋友的脾氣都比你好一個太平洋，你每次還不知道對方是誰就罵人家是垃圾。雖然他們都是垃圾，我承認，但我不找這樣的，我找啥樣的，你這樣的？”沈言曦瞪大眼睛，驚恐萬分，“那我不如去死。”

“嗯，”季禮認同，“剛好我對所有和你共性的麻煩生物都厭惡至極，所以不會失戀，用不著你安慰，更不會和你在一起。”

季禮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身上拂下去，思及什么：“對了，你剛剛翻陽臺帶了些土進來，我明天讓程勝把地毯和西服的干洗賬單發給你。”

果然。

溫柔？呵呵！

沈言曦心下冷笑，還沒來得及嗆回去。

下一秒。

“出于人道主義，我可以讓你留宿，”季禮睨著她，“但床自己鋪，被子自己找，沒事別叫我，會很打擾。”語畢，他施施然地離開，留下沈言曦在原地微笑——好，很好。

不是不讓我找你嗎？我不找你。

季禮剛上樓，沈言曦立刻撥了大伯母的電話，她演技一上來，抽泣得格外惹人愛憐。

“我也不知道秦旭是這種人，剛開始的時候，他對我真的超好……

“其實還好，傷心過了，只是現在不想一個人待在家，我怕自己胡思亂想……

“但是季禮哥哥好像很討厭我，剛剛還把我趕出去了……”

半小時后，季禮接到沈家大伯母的電話。他合上文件，端著牛奶進了沈言曦的房間。

又過十分鐘，季禮收到微信，摁滅平板電腦的屏幕，端著沖好的感冒靈進了沈言曦的房間。

又過五分鐘，季禮收到短信，他深吸一口氣，掛斷和助理的工作電話，找到薄毯，抱進沈言曦的房間。

她把牛奶喝完了，感冒靈沒動。

沈言曦已經洗了澡，舒舒服服又美滋滋地靠在床頭打游戲。她抬抬手，指揮季禮：“幫我蓋一下。”

季禮放下薄毯，轉身就走。

“你不幫我蓋，我就不蓋了。”沈言曦晃蕩著兩條白皙、勻稱的小腿，嘴微微嘟著，以嬌憨之態把折騰季禮的本事發揮到了極限。

季禮的手握上門把手，停住。

他側身看她，聲音極其平淡：“你大伯母只讓我給你送薄毯，沒讓我給你蓋。你想我幫你蓋的話，你再給她發信息，她讓我給你蓋，我就給你蓋。”

他賭她做不出這種事。

沈言曦也確實做不到給大伯母撒嬌讓季禮幫自己蓋被子，自己又不是手斷了。

她放下手機，瞥一眼堆在自己身上的薄毯，似笑非笑地向他宣戰：“那我不蓋了！”

“隨意。”季禮輕點一下頭，帶上門，退出了房間。

沈言曦覺得季禮只是嘴上說說，最后還是會趁自己睡著過來給自己蓋。劇本里都是這么寫的，況且，他是“刀子嘴豆腐心”，而自己是弱勢群體。

沈言曦這輩子最喜歡看到的場景就是季禮妥協，她光是想想，心里就美到不行。

喬悅把她、陶然拉了個三人群，想讓她和陶然磨合一下。

沈言曦出奇地好說話，甚至好幾次把其他兩人逗得笑出聲。

第二天早上，沈言曦醒來時，干洗賬單已經到了，薄毯不見了。

沈言曦欣喜地起身一看，薄毯在地上，不過保持著季禮抱進來時的對折狀態。

沈言曦的笑意瞬間凝固在嘴角。她心里把季禮罵了一萬遍，面上則淡定地裝作沒發生等人蓋薄毯這件事。

偏偏她推門出去，正好撞見季禮下樓。

男人西裝革履，春風滿面地朝她笑：“早。”

——儼然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沈言曦也不惱，走到季禮的身邊，嘴里發出一聲：“噗——”

然后，她回到自己剛剛站的位置，做作地捂嘴驚道：“天哪，季禮，你放了一個好響的屁。”

她把說話如放屁的諷喻演繹得淋漓盡致，自我滿意到準備去領民間白玉蘭獎。

沒想到，季禮只是微微皺眉，越過她時，舉一反三地把手放在口鼻處做避臭狀，然后匆匆離去。

——他簡直是抬杠界泰斗，反諷界高山。

沈言曦嘆為觀止，氣到發笑。

回家洗漱后，她給安潔發了一個壓箱底的文件，邊朝外走，邊發語音：“讓司機來翡翠園接我，你記住，以后但凡我要回翡翠園、去華盛，或者碰任何與季禮相關的人和事，你就把我這個臉上爆痘、奓毛穿著睡衣、舉著拖鞋唱《玻璃碎片》的視頻放到網上買熱門第一。”

恩斷義絕，大抵如此。

高跟鞋清脆的嗒嗒聲越來越遠。

她，沈言曦，一個狠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