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忘錄

辛泊平

備 忘 錄

這些天，我鐘愛的詞語

比落葉還要枯萎

墳墓太淺，泥土太深

我只看到送葬的隊伍

卻沒見過一個死者

無聊的日子都是踏實的日子

一日三餐的邏輯

不僅僅遵從四季的哲學

酒花依舊旋轉

危險的少年躲在黑暗中

每一個熟悉的路口

都藏著過去的我

在飽滿多汁的文字里

遭遇靈魂的躁動不安

午夜日記

似乎只有如此，在深秋的顏色里

重新打撈鄉下的記憶

那些散落在炊煙中的疲憊

少年的野心，考試之前的驚慌

一首詩拯救不了一只螞蟻，但可以

讓一個孩子的河流改變方向

深秋時節，父母收藏了糧食

草木買斷了悲傷

秋天，只能是一個人紙上的鄉下

比如秋收里的寂寞，修辭上的黑白

隨手寫下

我還在寫下這些無用的句子

安慰自己

日子緊湊，我并未錯過什么

所有的黑夜

都可以用一杯酒來丈量

用一句話來粉碎

像一個孩子一樣

隨時激發心中的惡念

讓回憶的路途，埋下

摧毀青春的風暴

（以上選自《川江》2021 年1 期）

無 題

我猜想，每一棵草都有顯赫的出身

有古老的族譜

有比一個王朝更久遠的傳統

但我無心考證它們深埋于地下的宮殿

和隨季節隱沒的族譜守護者

相對于日月簡單的契約

我更關心朝代盛大的更迭

與不可預知人世的浮沉

每一棵草都曾生長在歷史的河道

只是，它們拒絕被刻進石頭

而是沉默著，沉默著選擇了——

在風中俯下身子

還 鄉

火車之外，我還可以搭乘一個詞語

一條鋪滿落葉的街道

回到故鄉。熟悉的感覺

汽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

兩邊的田野緩慢

我正是在這緩慢里

讀到了落日的孤絕

黃昏的慈悲

讀到一顆撫摸季節的心

在故鄉安放了緩慢

緩慢的秋收

緩慢的人間煙火

正如此時，黃昏已至

而我仍然沉溺于午后的記憶

努力挽留那匆忙里

瞬間的憂傷

春 分 日

春風在吹，柳樹在綠

迎春和玉蘭相繼開花

眼睛里的溫度

比身體來得要快一些

記憶擾亂日子

故鄉的麥田

充滿了生長的聲音

而瘋長的孩子們

卻渾然不覺

我依然在通往故鄉的路上

尋找，一朵土氣的野花

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飛蟲

那些最初的迷離和憂傷

總是扎傷

中年日漸稀薄的夜晚

是否還可以再慢一點

跟著一個孩子

走向空曠的郊外

用一個長長的午后

看一個老人默默地放風箏

看一只螞蟻，怯生生地

從土里爬出來

（以上選自《海韻》2021 年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