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陰

裴福剛

短 夢 記

兩只鴿子站在褪色的瓦片上交談

微風吹過，灰白相間的羽毛

立起記憶中一個個庸常的情節

那時母親還年輕，有力氣為我刷洗

沾滿泥點的白球鞋，有力氣為生活探佚

有力氣在光陰里慢慢變老

那時父親教書，閑時種田

侍弄二分菜園，伐房后的白楊樹

以替換棲身的老屋幾根蟲蛀的椽檁

那時弟弟淘氣，越過矮墻頭

捕蜻蜓，捉迷藏，天藍色的校服

是小院里一朵燃燒的藍火焰

那時我癡迷讀書，練字，偶爾騎單車

在土路上飛馳，爬上高山俯視

被河流勒緊脖子的村莊和親人

都是些細碎的事。后來鴿子飛走了

空出的屋脊回旋著疑問的氣流

我揉揉眼睛，繼續看，像是回答

祖 母

總是默默無聲，年輪里牙齒脫落

山岡上針葉松低矮，沒人關注八十三年來

骨頭深處細微的裂紋

時運盡力粉刷自己，萬物有崢嶸

卻也同樣身陷于平庸

一個人用深居簡出，復述命相的不可修飾

有時白云落進心間，六個懂事的兒女

有時青燈寡淡，秋后干癟的談話

常常被當做隔墻有耳的罪證

倒敘，應該是典藏的最好方式

深褐色的棉襖，眼中的蜜汁，幼時土匪的恐嚇

都飽蘸大病初愈的起筆和苦衷

而落筆處煙云幾縷，白雪覆蓋落葉

書頁靜靜合攏，一個清秀的小腳女子

重新待字閨中

（以上選自《四川文學》2021 年4 期）

避 雨 記

某個下午迷失在北中國的遼闊中

一間咖啡館里，穿灰色長裙的女子坐在其中

她低頭讀馬爾克斯的惶恐

表情嚴肅，完全不顧冷暖峰交匯的街頭

那些濕漉漉的排比句

直到其中一頁折有舊痕，倒立起閃電和熙攘的人群

她忽然喃喃自語，并抬頭望向窗外

“馬孔多小鎮的雨水正從書頁間溢出來”

落日時分的咖啡館是安靜的

看不出誰曾在此掩面痛哭

（選自《詩歌月刊》2021 年5 期）

光 陰

是一座深宅守著自己，沒有人時

洗臉梳妝，漿洗青袍小襖

有人時燈籠高懸，等待晨風把它吹滅

十萬群山里，十萬故人日夜奔走

住在身體里的那一座

把倒影投向白云，在水中彌合聚散

抬起頭，日頭是新的，也是舊的

只有燈籠里的老人面如止水

反復修改一封知名不具的告別書

柵 欄

刺槐枝、圪針秧、楊樹叉，這些去年

或是前年的生命，不再開花結果

裸身站出星光的神秘和古文字的威儀

集體出動的螻蟻背負茫然四顧的企圖

像我一樣，它們胸懷舊事

用足夠的歉意收納這里的每一個黃昏

小院空寂，潤滑油的氣味曾包裹一張

藍色的確良門簾，父親左手反持塑料梳子

右手熟練地在我頭頂練習收割

那些年，他祖傳的手藝已不僅僅

局限于放倒水稻和小麥，他變本加厲地倔強

從不與任何棘手的事物達成片刻和解

而我也終會重復父親的臉孔

像小院闌珊，我仍會如始如初地活著

如果你由此經過，一定記得停下

向里踮腳張望：銹色的春風可曾綠了苔痕

可曾在階前又一次把回憶掀翻

（以上選自《當代人》2021 年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