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日夜為找不到完美的表達而苦惱

四四

不 朽

一個穿黑緞子吊帶裙的女人正凝神靜讀《不朽》。

沒有一件事物，

或者，萬物都是不朽的。

小和大的界限晦昧不清，如同愛和恨——

時光的陰影是公平的。然而，

這杯菊花茶慰藉著我貧瘠的童年和無所作為的中年。

我預見了老年的孤獨，她仍然沒有厭倦俗世。

此刻，昨天的那陣風還在敲打玻璃，

它釋放狂躁，也釋放憤怒——

像一個不朽的玩笑。

“妹妹”躲在書桌的夾層酣睡，

睡姿肆意。它不會像我一樣頻繁夢到蛇。

我想到早年患過焦慮癥的父親，

生如螻蟻的父親，被血栓和腿疼病糾纏的父親，

他一生鐘愛的情人不是我母親，

一個是土地，另一個還是土地。

我已經四十歲了，還沒被任何人記住——

像一個不朽的玩笑：明媚又年輕。

庚子年母親節寄懷

路過那片湖泊時，漂亮而溫情的地球之眼，

像月亮巨大的前身，或影子，或不規則的磁鐵。

母親，我多么希望，您是統治這里的水妖——

以無盡的尊重和愛意管理魚蝦和水草。

此刻，思念單薄又脆弱—— 但我思念，

昨夜，您的音容在我心中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

我比任何時候都堅信，我的確擁有過最美好的日子，

那時，在西上莊的小院里，您年輕又健壯。

母親，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賦予您“奴隸”的形象，

為此，憎惡貧瘠的土地和壞脾氣的父親，也憎惡自己。

母親，您終生擺脫不了的網也是所有母親們的網——

枷鎖之內，細水流年，時光靜好。

我比任何人都更偏愛雨雪天氣，

母親，只有在這樣的日子，您才能獲得休憩——

但它們不能持續太久，最好兩三天就停止，

來自水患的恐懼聲勢浩大，迷霧和深淵一樣詭譎可怖。

母親，您像變魔法一樣那么快就老了，無畏又決絕，

幾個月前，我往回買了一支一百四十克的佳潔士健齒牙膏，

可母親，您笑著張開嘴露出空曠的牙床——

用不著了，孩子，牙都掉光了—— 母親，多么疼痛！

今天是母親節，母親，母親，母親——

可天氣晴朗，干凈又耀眼，我也憎惡這樣的好天氣。

您從不知道這個節日，就像無暇知道更多美好的事物。

是時候把蔬菜的秧苗和花生蓖麻的種子種下了，您說。

又一個黎明到來

遙遠的過去和迫近的未來有著相同的面孔，

我知道，它們是迷霧和夢境，——或者，

它們并不存在—— 這世界上沒有存在——

—— 除了藝術—— 除了密布其中之美。

兩條河流的匯聚之處，萬物卑微、靜默。

然而，我的心久已寸草不生，

或者，我日夜為找不到完美的表達而苦惱。

而我憩息的樹影里沒有光明，也沒有愛情。

嗜睡、懶惰、單調、物質……銹跡蔓延，

又一個黎明到來，法桐那心形的葉子微微搖晃，

可我，我要拿什么消磨這嶄新的美好和明媚？

宏大敘事已拉開帷幕，我還在朝著起點跋涉。

（ 選自《詩刊》2021 年3 月號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