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寧
大年初一回鄉(xiāng)祭祖
就是給故去的親人們“述職”
進村的路被疫情堵了
卻堵不住回鄉(xiāng)祭祖的腳步
步行去墓地,是對先祖的尊敬
麻雀在前面引路
渠水清澈,像我遙遠的童年
只是土渠變成了不接地氣的水泥渠
生前不睦的鄰居
在這里重歸于好
天堂路遠,需要相互照顧
裊裊紙煙里,陰陽兩界開始對話
活著的人大多報喜不報憂
只為讓故去的親人心安
墓地里又多了兩個新墳
花圈的色彩還沒褪去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來的會是誰
頭頂陽光燦爛,我卻滿頭雪白
一半是歲月風(fēng)霜
一半是人間煙火
小名很小,很土,很草根
捏在手里掉渣,含在嘴里硌牙
只有小,才能承載大
只有土,才能承受生命之重
小名是故鄉(xiāng)人的通用語言
能喊我小名的人
都是我的鄉(xiāng)親,我的親人
人離開了故土
小名會深深地扎下根
不愿離鄉(xiāng)而去
小名也會走來走去
但總也走不出故鄉(xiāng)
一旦走遠了,心就會生疼
無論到哪里
在登記表上曾用名一欄里
我都會填上我的小名
我怕故鄉(xiāng)不認我
身份證上的那個名字
小名是我回到故鄉(xiāng)的通行證
人在長大,而小名不長
叫一聲,少一聲
叫一聲,我就老一寸
走在故鄉(xiāng)空曠的街道上
多么渴望,忽然有人在身后
喚一聲我的小名
我就會熱淚盈眶
然后,回過頭來
看一看漸行漸遠的舊時光
—— 58 歲生日感懷
五十八次叫醒這個日期
同生活一起消瘦
與大地一個顏色
前半生,我一直在低處
為高高在上的人唱贊歌
努力做一個合格的仰望者
像一棵草芥,匍匐泥土
高也高不過塵世
低也低不過塵埃
田野上彎腰的人
蟄伏在低處的人
都是我的親人
你看,大地上遺留下的寒霜
多像生活滲出的鹽
是我們生命的不可或缺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與時間
在荒草與麻雀的祝福里
退隱到人間更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