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組詩）

李越

航 行

我們沒有動，我們捆縛自己

輕輕擺蕩頭腦

被上帝之手撥動

一律靠左或是靠右

我覺得一種強迫癥在操控著祂

顛簸讓我們緊繃著弓弦

緊繃，然后松開。心的虛晃

機翼——窗戶的黃金分割

我們安靜。緊張使語詞錯亂

一束亂語的子彈

會因更劇烈的顛簸而走火

打開遮光板，看外面闊大的虛無

無確實在那兒。閉上眼瞼

看仍在那兒，看帶著眼瞳

看看拳頭大的腦仁吧

我帶了本又肥又厚的書

我將打開那言辭撲閃的美麗世界

緩 慢

冷峻的黃昏中萬物匆忙

河水緊張地咽著卵石

鞭炮炸響使年關空洞尤甚

一切焦躁而緊迫，像臨近

重大節日、世紀末或千禧年

人人感受著嚴重的氛圍

公交哞叫如牛，費勁地爬坡

車站路燈下更加密集的人影

像雨點集聚，繁殖菌落

飯館前絡繹不絕的客人

小巷里愈加花哨的招徠

父母更緊迫的催促。是時候回家了

一日的嬉戲游戲行將結束

散漫自由的時光已經過去

“現在”嚴肅而鄭重——

心跳將時間敲入存在的危機

蝙蝠用陰影測量大地

嚴重的預感給生命以測度

時間緊迫，夜色席卷

何人何物能夠逃脫

被家長追攆回家的孩子

正坐在夜色中的窗前

面對琥珀色的流體宇宙

碩大斑斕的星球停在窗外

使墮入彎曲時空的他

處于恒久的緩慢當中

迸 濺

樹葉被燈光照透

金箔微顫

我陷入光輪旋轉的暈眩

路人的紙片拍打過來

我速讀我疾走，追蹤

前面更多起伏的小黑松塔

我強打精神，趿拉著鞋子

靈魂被盲道硌著

語詞彈跳，經驗這迸濺之詩

枯蝶泊在綠茵的機場

光影的磙子磙著

燈火人世低低趴伏忍著

長沙2074

大霧中迷失的樓群

迷失的我們

埋伏的紅燈突然跳出來剪徑

我們危坐，車在浮橋上戰栗

湘江一片烏黑

僅余想象中的模樣

濃霧魔術師隨物賦形

鑿空未走之路

夜色攪動，濃霧如舌頭舔著車窗

我們蜷縮得更緊

像在昏暗的礦道中行進

燈光得先穿透煙塵

我們把自己壓進聲帶

在旅行者二號狹小的儲存艙內

靜待時機以說些什么

喀噔噔噔噔噔……

深空帶電粒子流的一記突襲

汽車已駛上振蕩標線

從航站樓光點斑斕的眼瞳里

繁忙的機場

鋼鐵巨鳥交換著影子

飛禽舞池

一架巨型鏵犁

被大地放飛

它又一次獲得天空

燈火，夜的紅色潰瘍

機艙中輾轉反側的人

正在咀嚼鄉愁

著陸的鋼鐵巨鳥

排下旅客明亮的卵

艙門卸載旅客

登機梯的進度條中人影滾動

轟隆聲陣陣作響

上帝推著餐車在那里來回走動

拂曉蘭州

城市燈火斑斕，微物潛行

公交站，人們被車門吞吃

等待活計的摩托車司機

煙頭在黑暗中明滅、呼吸

牛肉面館輝煌，為第一鍋湯

人們愿意等，這盛大日常的開端

清潔工隱匿在暗中，他們肩頭

警示燈閃，饒舌的燭焰感到孤獨

這是等待中寂落的人世

而藍色星球翻滾、咆哮

燃燒的地平線猛然被風吹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