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滿空（組詩）

嚴瓊麗

我原諒

我原諒遲來的蛋糕，和多余的份量

我原諒被鎖鏈捆綁的小狗，和讓它安于現狀

的肉腸

我原諒黃昏之后的陷阱，和路燈之下一閃而

過的形影

我原諒路上榨米花的機器，和丟米花的孩子

我原諒熟悉的人，變陌生

我原諒所有陌生的人，也陌生

我原諒我的執著，和難以摒棄的愚蠢

我原諒桌上杯中的木訥，和眼鏡盒之下的紫

葡萄皮

我原諒倒立的鏡子，原諒鏡子里擺正的人

我原諒鏡子里隨意擺放的紅拖鞋

也原諒衛生間泡了一天的臟衣服

我原諒昨日的垃圾，沒有同今日的主人說話

我原諒房東，為我窗戶安上了最后一道防盜

的枷鎖

我唯獨不能原諒的是，哥哥養的那三只乳鴿

忘記了飛翔的使命，吃完嫂子掛面條的小麥

也不讓主人把它燉成滋補的湯

繁星滿空，我一無所有

坐在閃電過后的夜晚唱歌

我將所有的哽咽換成空前凌厲的歌聲

洋芋下面的炭火徹底熄滅之時

烤洋芋的老板

正和賣獼猴桃的老兩口交談

天橋下的菜市場口

只剩下一堆破裂的核桃皮

被隔在卷簾門外

在我急促又極力壓慢的步子間

被廢棄的生活，像附在墻上的藤蔓

趴在我的肩上

長進我的身體里

我覺得，頭頂的天空

堆滿了繁星

在繁星之下的行人，拖著連帶的藤條

只覺自己的身體，異常的重

秉燭的少年

他的蠟燭亮在山河之外

不認識“悼詞”二字的他，只想看一場雪

如何完整地覆蓋山河

他站在月亮下面，用袖子擋了住月亮的清輝

跪著的人，流著眼淚

土地也不會被酸化一寸

少年的鼻尖粘著滴露水

他只知道這露水和眼藥水滴下的形狀類似

卻不知月亮趁他疏忽之時，把影子投射了進去

悲痛的人把刀插進自己的心窩子里

橫一刀豎一刀也戳不死自己

少年端著蠟燭，走到山河之外

再也沒有回來

求 渡

我只是岸上一個沒有行囊的求渡者

那些還未相逢的別離，都從我笨拙的身體里

突圍

潭底的寒氣爬進我的眼眶，崖上的瀑布

也不愿放過我

它們寧可囚于寡言的水苔

用無聲的抗拒來挫敗我

也不要和我一起，帶著溫和的面部表情

悵然若失地游離于岸邊

魚

我是海底的魚，從未想過離岸

我的每一滴眼淚，都和我周圍的海水一起

接受暴日的檢驗，我接受命運的安排

也接受暴雨雷擊的夜晚

生命終結，我也在所不惜

在這諾大的海里

諾大的家族里，我時刻與我的同類相遇

我們禮貌地寒暄，遠方駛來渡船的時候也竊

竊私語

親人伙伴淪為桌上餐時也悲痛欲絕

唯獨我的孤獨，不愿消解

父親臨終的遺言

他一直沒有張口，我的父親

跟死神戰了三天兩夜

帶著驚愕離世

父親，我在家族的逼迫下

向你保證，自己以后會好好的，無須牽掛

時隔六年，女兒湖碧綠的水里

看不到周邊青木刺藤的影子

我在湖中發呆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回憶

當年撕心裂肺跪于你床前時

嘴里按照族人指示，哭喊著叫你放心走

心里卻恨不得爬進你的喉嚨

挖出你要存留于世的遺言

責任編輯 離 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