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龍果花的期待

明前茶

晚上不到20點，小姚就被雨打在芭蕉葉上的窸窣聲吵醒，她立馬撐傘去果園，給數萬株火龍果樹打開夜間補光燈。頓時，千百盞燈照得果園纖毫畢現，一大批形似碩大湖筆的白色花苞已在枝頭冒尖，花苞外圍的柔軟萼片上，沾滿了雨水。

讓小姚憂慮的是，再過兩小時，火龍果的開花時間就要到了。此時若是遇上大雨，火龍果的花朵要么緊閉不開，過兩天直接萎落，要么勉強開了，花粉也會被雨水迅速沖走，導致這幾百畝火龍果只開花不結果。

等到22點10分，雨奇跡般停了。月亮穿行在漸高漸淡的云彩間，小姚趕緊在微信群里召喚果農：速來授粉。

果農們還沒趕到，火龍果花朵已經開始像芭蕾舞裙一樣窣窣抖動著盛放了。這種形似曇花的花朵盛開后如薄薄的琉璃水晶碗，滿盛著醉人香氣。它十分害羞，只在深夜開放短短數小時，黎明時分即會閉合萎謝。這種花雌雄同體，雌蕊的柱頭偏偏比雄蕊高出一寸，雄蕊上的花粉很難落到柱頭上，此時夜已深，蜜蜂蝴蝶等昆蟲皆已睡去，所以才需要果農們來替所有的花朵人工授粉。

果農大部分是留守鄉間的中年婦女，還有些殘障人士。比如龍叔，他前幾年摔壞了腰椎，兩條腿都萎縮了。小姚特地把果園運輸通道兩側的果樹分給他來授粉，因為輪椅能搖進去，加上火龍果的花都低垂在1.5米以內，龍叔抬個手就可以夠到。

給火龍果的花授粉的人，必須性格溫柔。因為花朵與花蕊極其嬌柔，授粉又必須令花粉密布整個花蕊，且不能傷害到柱頭與雄蕊，因此授粉不能用毛筆或竹掃，只能折下一朵將開的花，將花萼與外層花瓣剝去，只留下花蕊和一層薄如蟬翼的花瓣，當作授粉的天然掃帚了。龍叔已手法嫻熟，小姚特意帶著幾位新手去跟他學習：只見他左右手各持一只花蕊掃帚，同時探入兩朵白花中，一手順時針，一手逆時針，懸空掃動。龍叔說，手上的勁兒千萬別使實了，可以把花粉想象成潭水，你要像武俠小說里的輕功一樣，點水而過，整個過程千萬不要壓出“水花”，傷到柱頭，不然這朵花就廢了。

龍叔一面講授操作要領，一面叮囑徒弟們：專心很重要，不然記不得哪朵花授過粉，哪朵花還沒授粉。就像生了雙胞胎的娘，給同一個孩子洗了兩遍澡，另一個卻沒洗。孩子沒洗澡或洗兩次澡都不打緊，花朵卻經不住二次刷掃，而沒刷掃到的花，也成了光開花不結果的“謊花兒”。

龍叔的比喻很有趣，跟著龍叔學習的大嫂笑了：“龍哥，你這幾年脾氣溫和不少，也不見你喝醉了酒搖著輪椅追罵孩子了，你跟變了個人一樣。”

龍叔不好意思了：“像小姚說的，跌壞了身子，還酗酒頹廢，暴躁罵人，那有什么用？人還是得振作起來，學個手藝養活自己和家人。她還叮囑我，每天回家，要耐心聽完孩子在學校的經歷，經常像掃花粉一樣，柔和地擼擼孩子的頭，要在心里對孩子有所期待，孩子早晚會有出息。因為，花就是這樣變成果實的。”

（易茗摘自《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