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青

汪成友

袖里吞金，不如手藝在身。小程先生祖上是讀書人，高考落了榜，仍被稱先生，還有一層是他會編竹籃這門手藝，是手藝人。別小看了這竹籃，千門萬戶缺不了，油汪汪的炒飯吃得一輩子。

“屋后一坡竹，三年換新屋。”程家祖屋前坎后坡竹林蔥郁，這竹頭篾青潤，黃篾柔韌，編筐無青強欺黃弱，反以青濟黃，以黃鉚青，琴瑟和鳴，在老街價高一毛還搶手。

竹籃的最高境界是“一色青”，從底到口一色的青篾，連頭黃也無一匹。小程先生篾道深厚，他的“一色青”撂下訇然有聲，立地方正有神，觀之拙樸可愛，是非賣品。藝高貌秀的小程先生，不少姑娘青睞，其中有他屬意的燕子，村里的一枝花。

那日他精選了兩根隔年的竹子，剖得青篾敷霜，黃篾流金，篾走一線直，筐作一色清，連每個花眼都一般大小。擇了吉日，提了“一色青”訂親禮上門，快到燕子家，卻遇一尊神，燕子莊里的吳大頭。

這燕子是大頭日思夜夢的一朵花，就這樣被人摘走？先是言語挑釁，冷不防一腳踢向“一色青”。這“一色青”似會柔功，—癟肚子把蠻力吸了，匹篾不折，禮物不損。大頭又一掌直奔小程先生面門，被小程先生右手攥住，順勢往懷里一帶，左手一掌，結(jié)結(jié)實實拍在大頭胸口，據(jù)說大頭后來從胸口拔出的篾芒有大小十幾根，根根都似刺在心上。

兩斤多重的篾刀日不離手，天長日久，這手又硬又巧，看似柔弱的小程先生篾刀玩了十來年，早有一手功夫，非氣急敗壞的吳大頭蠻力可比。

燕子辛勤飛，小燕喳喳叫，小程先生變大程師傅，手藝精進(jìn)，除編竹筐，還會打涼席、織篩子等所有的竹器家具，成了名噪一時的篾匠。燕子不負(fù)所望，又生個大胖小子。

這朗日卻不知哪天黯淡下來，篾貨賣不動了，也鮮有人請大程上門打涼席、編篩子。除了老街整修，缺少售賣之所，主要是鄉(xiāng)里沒人了。

而更讓大程鬧心的是，那個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大頭，已是村主任，整天精神飽滿地串村走戶。記不得是大頭的第幾次登門，一口一個大程兄地叫著，說是三請程兄出山呢，大程就笑了，三顧茅廬省了茅廬兩字，會說話了。

大頭說現(xiàn)在搞一村一品，打造特色小鎮(zhèn)，老街在大修，要搞特色旅游了，可我這個傳統(tǒng)農(nóng)業(yè)村有什么特色？那天打你家門口過，眼睛一亮，大神就在村里呢！

你到底要說什么？大程拿一根青竹，瞄都不瞄就是一刀，嘩啦啦炸開，卻是不偏不倚的兩半。大頭沒絲毫尷尬，反興奮地喊，要的就這范兒！這讓大程更糊涂了，連后堂的燕子也拿著掃帚出來了，這是要趕人呢，大頭忙遞煙打火，煙霧繚繞問才說明白了。

大頭是要利用本村竹林多的優(yōu)勢，讓大程挑頭，打造竹編一條龍產(chǎn)業(yè)，還在老街給大程申請了工作室，見大程疑惑，說就是賣篾貨的門面，你表演手藝，游客定會驚奇喜歡，捎帶就把竹編銷了。見大程并無惱意，又繼續(xù)道，不過不再編那些竹筐、稻籮大路貨，其實你那“一色青”就不錯，當(dāng)然還要有新品種，商標(biāo)就叫“一色青”，連代言人我都替你想好了。

誰？

嫂子呀！大頭脫口而出。

篾刀“咣當(dāng)”一聲摔地上，灰土蹦得老高，燕子把灰塵掃得嗆了大頭一鼻子一臉。

兩天后村支書老厚來了，說你們誤會了，吳村長為你們申請工作室，鎮(zhèn)上不知跑幾趟了，還動用了他老丈人的關(guān)系。

大程知道大頭三多多才結(jié)婚，妻子是鎮(zhèn)上的。老厚又道，為解決夫妻分居，他要走了，不過吳村長想把這事辦成，既為村里，也是為他自己。

見大程兩口子臉色又?jǐn)Q了，老厚趕緊道，他說年輕時莽撞，對不起你們，特別是大程，這事辦了，離開才順朗。

半月后修葺完畢的老街開街，一色青工作室是最早掛牌的門臉之一。大程的一手竹編絕活吸引了眾多游客，店里的“一色青”和小籃子、小篩子還有袖珍貓嘆氣都成了搶手貨，燕子穿梭忙碌，臉上紅紅的真是好看。人群后的大頭注意到，這“一色青”比原來小了一半，篾寬緊致，盛水都不漏呢，青篾上有精致的花鳥雕刻，把手一側(cè)，有個篆體的“一色青”，另一側(cè)貼了二維碼，看樣子要開網(wǎng)店呢。

這大程不愧祖上有書底子，做事比我更精細(xì)，小程、大程，這老了還是程（成）！看來我和老厚推他做村主任候選人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