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占坤作品

青海湖：時間與空間

東岸。春，沙丘

青海城頭空有月，黃沙磧里本無春

古詩所云，當指此時此地

此地沙丘逶迤，如一群黃駝屈膝俯臥

干澀的舌頭伸向湖泊邊緣

此時大湖依然在冰封下沉睡未醒

殘雪冷月之間留有鼠兔蹤跡

縱然邊城鼓角被驚雀喚醒

亦掩蓋不過風吹荒草的陣陣夢囈

劈分沙丘的官路，開通不超過二十載

游人可以驅車來此觀景嬉沙

飲食湖光山色，留下一地狼藉

在此之前的兩百年兩千年或者更久

它們見證過其他人類活動

比如氐羌部落廝殺，鮮卑將士騎射

漢唐王師征戰，元清官兵圍剿

胡風偃息，人去月歸之后

新鬼煩冤舊鬼哭，黃沙白骨無人收拾

再有欽差大臣率文武官員高僧土司千戶

布施圣恩，拜祭西海，撫慰百姓

留下頹敗遺棄或修復存證的祭壇

至于灰狼伏擊羚羊或者狐貍追逐雁鵝

那是一些更加古老的游戲

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

隨風聚散的人群皆以大湖的主人自居

曰統治，曰占領，曰治理，曰控制

終不過用各自的語言給這湖泊取一個名

亦如旅客來去匆匆，時過而境不遷

黃沙磧里的春天秋天，或者過去現在

也許只是幾只蜥蜴一片野草更換的衣裳

抑或是沙丘轉身的正面與背面

相比塔克拉瑪干以及其他的恢弘神秘

這些沙丘如同置于邊陲一隅的小小沙漏

記載著時間流動的刻度與痕跡

某日黃昏，大湖必然以巨力撕開冰封

黃沙中的春宵瞬間驚天動地

西岸。夏，布哈河

這是大湖最為高貴和敏感的地方

女神靜臥，以不加修飾的性感彰顯榮耀

在戰士征服野牛與少女的故事生成巖畫之前

它曾是一條貫穿野牛和棕熊領地的大河

體魄雄健，目光閃爍，步履錚錚作響

它是生殖力和想象力四季不竭的情人

其他羸弱的競爭者均知趣退避一隅

而今只有短暫的夏天，從風行草偃的三角洲

布哈河，才會以謹慎的勇氣插入大湖

但它仍然是女神不二的伴侶，激情之源

當滾雷碾碎山上冰雪，草原舒展肢體

河床回暖，柔軟，濕潤，水波按捺不住蕩漾

裸鯉，湖中唯一未被蒸發的生物

可以由此逆流而上，前往出生地舉行婚禮

一股充滿激素的河水也足以攪動生命的波浪

母魚和公魚們在預言中戀愛，心蕩神迷

然而它們還只是身體瘦弱的少男少女

精子尚不成熟，卵巢稚嫩而窄小

它們受命運驅使，為拯救種群于絕境

不得不以未成年之身加入婚姻與繁衍的行列

所以這是兇險的旅程，危機四伏

一種古老的群婚與生殖儀式藉此艱難延續

這是精子和卵子的狂歡節，世界的分娩

布哈河水位因為太多魚和魚卵的擁塞而高漲

這是候鳥追逐的節日，雛鳥歌唱的黎明

也是盜捕者等待已久的夜晚

當它們身為父母，死亡或者有幸活著歸來

最后一顆受精卵弱小膽怯，奄奄一息

大河三角洲的全部生命或者整個歷史

在一陣短暫的暖風吹過之后，輕輕合上書頁

而在所有的夏天，女神從未放棄夢想

呼喚，那個桀驁不馴的情人重新策馬歸來

南岸。秋，牧場

先有雨雪，流水穿行始有草地

有食草動物食肉動物，留鳥和候鳥

牧人到來之前，沒有牲畜

狼是狼，羊是羊，草是草，只有食物

大雁和漁鷗帶著雛鳥飛走之后

留下沒有翅膀的人

在荒原和獒犬被馴化之后

才出現時間和空間，原野變成牧場

牧人結群而居，始有部落和財富

征戰與融合，恩怨與情仇

男人女人和孩子逐水草而遷徙

開始有輪回的季節，黑帳房和白帳篷

在嬰兒出生之后，便有奶酪和童謠

有冬天的寂寞和講不完的傳說

少女戀愛之后，便有惹人的珊瑚和情歌

有夜晚流淌不盡的眼淚和美酒

在游客到來之前，沒有風景

只有山水牧場，成群的星星和白云

在秘密被表演之前，沒有秘密

只有節日和祭祀，漫長的孤獨和記憶

游人四散之后，秋風吹涼湖水牧草

草原回歸。牧場一片金色

而關于世界、神靈和生死的故事

卻遲遲不被年輕牧人提及

北岸。冬，濕地

第一個稱這片濕地為仙女灣的人

不知是否的確見過仙女的身影

或者某種光與影的氣息

催生了他的幻覺。因為從春到秋

她都以水草柔軟的呼吸

拒絕人類和有蹄之獸的踏入

只接納飛鳥?，F在她選擇

放棄防守，以漫長的冬季之名

沉睡或者回憶，覆蓋著厚實的冰層

卻在偏僻之隅留一片不結凍的泉水

讓南方飄來的天鵝和白云游弋

所以時間也在靜止中化為寂靜

再也沒有什么能夠打破這寂靜了

除了寂靜不能忍受冰層的收縮擠壓

發出痛苦與喜悅的爆裂之聲

連風也謹慎地對待自己的權力

比羽毛更輕的光滑過冰面

不留痕跡，如同沉默的行吟詩人

只有朝陽，有權在云霞的拱衛中

帶著亙古的威儀和燃燒的力量

沖破冰封，噴涌而出

時空之外，海心山

海心山是一株長在季節之外的樹

因為神靈不在輪回與循環之中

由近及遠的湖水，原野，人群，山巒

以及光，塵埃，聲音與時間

它們匍匐或者眺望，無不圍繞她旋轉

結出過往的正果或者未可知的孽緣

她們是誰？那盤坐在崖壁洞穴邊的人

老嫗和少女。她們念誦和祈禱

受過比丘戒的袈裟飄映湖面

緩慢褪色，霞云從湖水的碧藍中泛起

在天空倒映的預言里尋找

寂滅與解脫的征兆。愛和無欲

或者瞬息和永恒。眺望和瞑目

是同一種觀想的兩條通道

夜空中有一盞星宿的火焰被微風吹滅

沙塵冷卻之后，一縷寂靜滑落袈裟

與海心山深邃的空洞相比

遠方喧囂的燈火是另一種更渺小的廢墟

這天清晨，去沙石灘汲取泉水的比丘尼

看到石縫里開出一朵紫色花朵

少女輕輕撫摸，想起童年和媽媽

于是激蕩的湖泊立刻平息，明如古鏡

少女微微一笑。世界

迅疾融入一縷芳香，彌散無形

耿占坤，老家河南柘城，生活在青海西寧。從事民族文化研究和散文詩歌創作。著有《青海湖傳》《愛與歌唱之謎》《大香格里拉坐標》《遠去的山寨》《黃河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