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母親學會斷舍離

馬芳

一

我和磊子剛結婚的那一年春節，我們一塊兒回家看望母親。那是母親獨自過的第一個年頭，幾年前父親離世，好在有我陪伴，母親還顯得不那么孤獨。結婚后，母親不愿與我們同住，便一個人留了下來，可家里卻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樣子。我心里就一陣酸楚，于是和磊子商量著，想把家里來一次大清理。 既然是清理，就一定會有斷舍離。而這對母親來說是件特別難的事。因為家里的任何一個物件，對于她來說，都有著極深的感情，尤其是與父親有關的物品。我們家是以前舊式家屬院的那種小兩居，而母親又是個戀舊的人，只要是進了自己家門的東西，哪怕是個小物件，哪怕用了很多年，即使壞了，她修修補補也不舍得扔。

可眼看母親年紀越來越大，每天看到這些觸景傷情之物難免心傷。我越想越發愁，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決定幫媽媽斷舍離。 趁著母親給我和磊子做午飯的空檔，我倆躡手躡腳地走進她的臥室，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個儼如老古董般的大衣柜，聽母親說它的年齡比我還大。打開衣柜，我驚訝地發現，母親竟然還保存著自己當年出嫁時姥姥給她做的那套新娘子衣服！

磊子看到這些衣服也是一臉的感嘆，隨著柜門一個個打開，我發現母親不僅自己的很多衣服不舍得扔，父親的衣物她更是不舍得扔，甚至我小時候咿呀學語時候的衣服和小物件媽媽都還留著！ 正當我倆像瀏覽博物館的千年古董那般邊看邊討論并嘖嘖稱奇時，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來到臥室了。 別動！柜子里的這些東西都不許動，更不許扔！聽到母親的話，我和磊子瞬間渾身打了個激靈，然后雙雙扭頭看向了母親。

我尋思著這會兒怎么不見你倆了，原來是跑我臥室來視察工作了。我的臥室里什么都不需要整理，衣柜里更都是寶貝。

“寶貝？媽，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還留著這些寶貝呢！咱先不說別的，媽您當年出嫁時姥姥給您做的衣服還留著呢？現在怎么著都穿不上了吧！”“ 你這孩子，那衣服上面一針一線縫縫補補的是你姥姥對我的愛，我怎么舍得扔？”“好吧，那我小時候的衣服最起碼可以扔了吧？這以后可是真用不著了吧？ ”“扔？你小時候的衣服做工可比現在孩子穿的衣服好太多，扔了多可惜。再說，過不了多久等你有了孩子，這些完全都可以派上用場！我放得好好的，都嶄新著呢！”

站在旁邊的磊子實在忍不住了，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母親抬眼看了下磊子，有點生氣地說：“這有什么好笑的，這些本來就是好好的東西，反正就是不許動，誰也別想扔！”母親說的時候使勁地把柜門關上了。 也許是母親衣柜里的衣服塞得太滿，我剛才翻看時衣服有了些松動，再加上母親剛才關柜門時太過于用力了。只聽見一聲悶響，衣柜門突然間失控崩開，里面的衣服和小物件們如排山倒海之勢涌了下來。瞬間臥室就如同失盜了那般一片狼藉。 隨著衣服一起滾落下來的，還有一個被摔開的鐵盒子。那個盒子里放的是陪伴了父親多年的一些物品，這其中有他的剃須刀、在單位的獲獎證書，以及父親之前用過的手機等。

母親看到父親這么多的遺物散落在地，就趕緊蹲地上收拾，也許是再次看到父親的物品觸動了她脆弱的神經，她再也忍不住了，呆坐在地上掩面而泣。看到這個場景，我和磊子一下子就愣住了，原來看起來堅強的母親竟然那么脆弱。我們都明白，母親留著父親生前的遺物，是因為她實在太想念他了。

看到此情此景，我也難過了起來，磊子見狀趕緊悄悄拉著我從臥室走了出來。那天午飯，我們娘倆彼此都沒有說什么話，吃過飯后，我和磊子同母親簡單地告了別就回家了。

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憶著剛才的那一幕，我覺得母親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父親走了我們都很難過，但是長此以往下去，勢必會影響到母親的身體。而磊子的想法和我是一樣的，他也覺得家里的環境應該調整一下了。但是我覺得以母親現在的狀態來說，一切都必須慢慢來。

我知道母親平常會看一些微信上的文章來打發一下時間，尤其是我給她發的文章，她幾乎都是字字不落地看，并且會在我回家的時候和我好好討論一番。 想到此，我就會裝作無意地給媽媽發去一些充滿智慧的有關“斷舍離”方面的文章，里面既有一些關于收納整理衣物的內容，更有一些關于心理上斷舍離的內容。

也許母親知道我的用意，最開始幾次我回到家，她不像往常那樣的跟我討論發給她的文章內容。我以為她根本沒有看，或者是看了也不想同我來分享。為了不讓母親有抵觸情緒，我就緩了一段時間沒有再給母親發這類文章了。 那天母親突然發來微信語音，聽語氣似乎是在小心翼翼地問我，“你最近是不是忙啊？”“ 沒啊，怎么了媽？”聽這語氣我以為母親是想我了，就趕緊回復說，“我這周末就和磊子回家了，您想吃點什么我給您買。 ”“哦，沒事……我是在想，你有好久都沒給我發關于斷舍離方面的文章了，之前你跟我發的那幾篇我覺得特別好，也許……我的生活確實該來一場斷舍離了！ ”突然間聽到母親這么說，我整個人完全懵了，興奮之余我反倒有點受寵若驚。趕緊滿口答應說，“媽您等著，我這就找幾篇好的文章發過去！”

三

周末我和磊子回家，母親早早地就站在小區門口迎接我們。她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的，跟之前我們見到的那個精神狀態很差的她相比，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回到家，母親就開始去廚房忙活了。我們驚訝地發現家里完全變樣了。客廳里的布局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來有一個小角落是專門放雜物的，現在這些雜物已經完全不見了。那個年齡超過三十歲的破舊不堪的老藤椅，也因為超期服役終于被母親給扔掉了。

怪不得母親如此神清氣爽，原來她也開始斷舍離了！不過母親真的舍得家里的這些寶貝嗎？上次不還是那么地排斥清理東西嗎？她的那個藏有很多古董和寶貝的衣柜里的東西呢？ 我和磊子像兩個密探一樣，再次悄悄走進母親的臥室。我倆明白，那里才是母親真正的“藏寶庫”。

再次打開那個熟悉的衣柜，我倆驚訝地發現里面只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些母親最近這個時節常穿的衣服。之前那些看起來雜亂無章的東西都不見了，我小時候的那些衣服也沒了蹤影，最關鍵的是那個存放父親遺物的小鐵盒字也不見了。現在的衣柜里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整潔。

我和磊子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著彼此，心領神會卻又心照不宣。待我倆悄悄走出門，母親已經做好了一桌飯菜等著我倆。

飯桌上，母親笑著望向我倆說，“你們兩個小機靈鬼這次視察工作感覺如何呀？”

母親這樣一說，我倆不好意思地笑了。

“媽……扔掉那些寶貝，您舍得嗎？”

母親看著我們動情地說：“我是個念舊的人，家里的很多東西都不舍得丟，尤其那些與你爸爸有關的。但是我后來發現，留著這些東西我反倒會更難過，更容易觸景傷情。你發給我的那些文章，我都認認真真地看了。媽知道你們是希望我能夠早日開心起來，可我之前卻偏偏那么執拗，讓一家人都跟著我難過！現在媽想想，真是該放下過去了，我還等著看我未來的外孫們呢！哪有那么多的時間來念舊！你們別說，斷舍離后的日子真是越過越輕松！”

聽著母親說出的這些話，我和磊子又感動又高興。說話的功夫，家里的門鈴響了，我要去開門，媽媽興奮地說：“一定是我的快遞來了！”

“喲，媽您太新潮了，自己都能網購了！”磊子在飯桌上笑著說。

母親得意地說：“那可不？我在網上買了很多的花花草草呢！斷舍離后，家里幾乎騰出了一半的空間呢！母親打心眼里要感謝你們兩個監督員呢！下一步，我決定要把咱家打造成一個到處都是植物的小花園呢！”

我倆望著母親在灑滿陽光的陽臺上侍弄著那些花的背影，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