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穎
新世紀初,《鐘山》曾刊發范培松先生的長篇自傳散文《南溪水》a,記述他自童年到“文革”期間的往事,屬典型的回憶散文/個人史;而自2020年以來,《鐘山》以專欄形式,陸續刊載了他的6篇“文學小史記”,所評分別是朱自清、林語堂、豐子愷、汪曾祺、沈從文、陸文夫六位作家的創作與思想。讀完這幾篇評論,聯想起《南溪水》,我發現其間有一些值得勾連的特點:從個人史到充滿個人化風格的文學史,不僅彰顯出一位長期從事散文研究的學者的學術理念,也能夠看到他的生命與學術互證的有機性。
一
《南溪水》和“文學小史記”看起來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寫作,前者是散文創作,后者是評論,但是,這兩種寫作的確又有相同處,即都與散文有關。范培松是散文史家、批評家,“文學小史記”所討論的雖未必盡是幾位作家的散文作品,但幾位作家都可被歸入現代以來杰出散文家之列。而如沈從文、汪曾祺等更是公認的文體家。“散文”是理解范培松學術世界的關鍵詞,也是他與世界獨特的聯結方式。
長篇散文《南溪水》依照時間可以分成兩個不同的部分。前一部分是與故鄉、親故有關的記憶抒寫,后半部分則是作者到蘇州之后的求學、工作經歷。我讀該作,感受最強烈的,是貫穿在作品中的那股生動的、作為散文家的創作激情。
前半部分,“情”的成分格外突出而鮮明。第一個層面是親人之間感人至深的情。這里面寫了母親對“我”的無條件的、寵溺的愛,父親風雨無阻為“我”送飯的執著的愛,讀之都使人動容;也寫到了“我”對父母、哥哥、姐姐等家人的愛與眷戀。姐姐的死,秀珍的死,嫂子的死,給予“我”的是生命教育,也是苦難教育。戰亂、貧窮、社會動蕩……都給鄉村涂上一層又一層黑暗的色調,但也因此反襯出人與人之間情感的質樸、珍貴與深永。第二個層面是以民間質樸、自然之情反撥歷史的無情。這里面所憶,包括自己的親人,都是鄉間的普通人,而往往是從這些普通人身上,可以看到一種有別于大歷史敘事的鮮活存在。作者寫母親對“兵”的恐懼,以至于不愿意讓自己的兒子去參軍——這份恐懼是鄉間代代相傳的集體記憶,也是歷史書上不會記載的殘酷與恐懼;亦寫到特殊年代,父親得到土地的喜悅,種地的苦樂,失去土地的哀哀哭泣,而這些,也都被歷史之手無情撥弄,如砂礫沉默在歷史的河底;而如“九哥”一類鄉間小人物的喜怒哀樂、浮浮沉沉,也都充滿偶然,身不由己。這些屬于個人的記憶向來不為歷史書記載,宏大的歷史敘事線條簡明,刪繁就簡,遵從強者邏輯,無情掩埋普通人的喜怒哀樂。但在《南溪水》中,我們看到范培松以一種精神還鄉的姿態寫這寫那,試圖復活記憶中一寸寸鮮活,或說是“用書寫對抗遺忘,用一己的聲音對抗群體的漠視”。b也如有研究者所言,是“質疑被歸化的大歷史,而信靠一群默默無聞者的生活經驗”。c除了以記憶中家鄉親人、村民質樸的生活重構歷史,《南溪水》中也有鄉土作品里常見的鄉土風情畫描寫。如作品開頭以白鶴飛翔啼鳴的傳說奠定情感基調,引文徵明的詩句“陽羨西來溪水長”“落日蒼涼草樹低”生發風景的文化意蘊;此外,還以南溪河蘆葦、紅菱、叫天子、紫云英等,勾勒出一幅幅詩意鄉土風景畫與風情畫,建構出鄉土世界自足的生動。而這些富有抒情意味的筆觸,與上述歷史大敘事的無情構成鮮明對照,事實上構成了一種反撥,這種寫法近于沈從文,即具有一種樸野的民間性,建構的是民間“有情”的世界。
后半部分,偏重于敘述,人物、時間、場景變得復雜起來,尤其涉及政治運動,原先抒情舒緩的筆調也轉而為疾風驟雨的緊張。“我”的表現與行為,身邊的同學、同事的表現與行為,都如著了魔一般。在那個是非顛倒、昏蒙怪異的年代,情與理常常呈現錯位,人所應當具有的常識、常情乃至良知都被卷入一個瘋狂的漩渦,被模糊和異化。而作者在事后回憶這一切,于懺悔、痛苦之外,更多一些批判與自我批判的理性。當然,批判也需要激情,一種如燈焰般的道德激情。如作者寫面對瞿光熙的自殺所產生的內疚感,寫對尹洪生遵循事實的敬佩與贊揚,寫被困斗室得知母親去世消息時不顧一切的痛苦與發作,都是此種道德激情、愛憎情緒的體現。至于之后對舉出“相信”“懷疑”,從“相信”轉而為“懷疑”,又毫不含糊地指出了那個年代一切悲劇的根源。
從寫法上看,《南溪水》和“文學小史記”構成了一種“互文”。一方面是語境的互文。所謂語境的互文,是指兩種寫作涉及的年代背景存在重合。尤其是涉及1950至1980年間,在抒情與批評的兩種話語體系里,可以看到作者抒情背后的理性思索,批評背后交織的個體情感、經驗的印記。比如,農民與土地關系的變化,知識分子的命運起伏,就是在同樣的語境中生發出來的。農民得地歡喜,失地哭泣;文人得意時是“龍”,失意時是“蟲”d,背后起作用的,是相同的歷史邏輯。另一方面是散文理論與實踐的互文。作者對現代以來的散文名家、名作可以說是爛熟于胸,因此,在他的散文創作中,不時也可以看到受某些散文家影響的痕跡;如寫鄉村的種豬時使人想起臺灣散文家黃春明的《往事只能回味》中關于“公豬”的描寫e;寫父親為“我”送飯摔跤的感人場景,則使人想起朱自清筆下老父親的“背影”;在政治運動中受到不熟識的好心人冒險相助,感嘆“亂世見人心”,則會使人想起楊絳散文中的“烏云的金邊”f;而“踏月尋訪碧螺春”一節所記炒、揉、團、焙的場景,意境則同于艾煊的《碧螺春汛》……因此,《南溪水》雖是散文創作,自然率性的抒情背后,卻有一種理論的自覺,但種種影響被化用無痕,其間的熔鑄、冶煉的功夫是顯而易見的。
而在“文學小史記”中,則又并非是通常面面俱到的文學史寫法。“小史記”之“小”,在于以小見大,也在于切入點的獨特、刁鉆,覺他人之所未覺。如寫陸文夫“忽而蟲,忽而龍”g,寫沈從文是“以不死殉美”h,寫特殊年代里,豐子愷“金剛”i的一面都使人印象深刻。還有寫汪曾祺的“狂”:“他一反溫文爾雅,字個個鉚足了勁,甚至有些張牙舞爪,瀟灑豪放,力透紙背。雖是即興,卻是有童子功墊底的以經典為故國的還鄉式的狂歡,氣勢十足。他站在桌邊,默默地注視著他的字,露出了微笑,似乎很滿足,掏出印章,認真蓋上了章,捧給了我。”j種種筆觸,或出語驚人,或一針見血,或簡筆寫意,都一反四平八穩的學院派論文路數,張揚的是一己的批評風格與個性。在張揚自我這一點上,范培松的散文寫作和散文批評實則殊途同歸。
二
無論是在《南溪水》還是“文學小史記”里,都始終貫穿著一種強烈的批評意識。這種批評意識又生發于范培松對歷史、社會、人性的綜合理解。一切文學活動歸根結底都生發于一定的歷史語境,牽連著特定的社會背景,最后歸之于對人的關懷。而《南溪水》、“文學小史記”這兩種散文敘事之所以可并置而觀,除了因為其間有重合的歷史背景、言說語境,也是由于上面述及的“散文的心”,即強烈灌注的自我意識,追問歷史真實的心態,都決定了一種絕不含糊的批評態度。
《南溪水》一開頭就以史書上所記的太平天國的歷史,和鄉民記憶中的太平天國有關記憶形成對照,引出“史書里沒有曾經”的驚嘆,這是可以囊括《南溪水》鄉土敘事部分要旨的一句話,指向的是大歷史敘事與普通人生活經驗之間的鴻溝;“‘小蝴蝶飛了”一節,寫姐姐得了闌尾炎,家人卻以迷信的方式“治病”,導致姐姐不治身亡,作者長嘆“農民不問醫”,與一般知識者寫到此類題材時居高臨下的啟蒙姿態形成有意味的反差;“父親”得地、失地的經歷,又使作者發出這樣的質問:“偌大的世界,有誰能來聽聽這失地農民的哀哀哭泣聲。”深所悲嘆的并不只是“父親”的失地,而是所有那些于歷史的狂暴中無法自主的弱者的命運……《南溪水》后半部分針對政治運動中的世態亂象,寫自己由“天之驕子”淪為斗室囚犯的經歷,由凡事“相信”轉為“懷疑”的信念變化,更能看出作者批判的痛切與深度。
然而,在這一切批評指向中,又自有一種尺度。如“斗爭的哲學,是仇恨的哲學”“歷史改變了人們的話語方式”“在口號面前,人人自危”“巨浪沖擊下,我的靈魂深處的魔鬼沖出來了!”k等表述,采取的是文化批判的方式,就事論事之外,不忘從歷史、文化、人性的深層去尋找原因,故而不流于大張旗鼓的控訴,顯出了批評的張力與厚度。
值得關注的還有“文學小史記”里解讀作品的獨特方式。“文學小史記”所評都是名家,一般而言,文學史對這類名家早有定論。如豐子愷的赤子之心、林語堂的中庸幽默、沈從文的唯美主義、朱自清的中規中矩、汪曾祺的隨遇而安等,都是讀者所熟悉的評價。范培松則別具只眼,專寫“赤子之心”的難保,“中庸”之不可得,“純美”之須殉,“中規中矩”背后的欲望,“隨遇而安”底下的悲與狂……著意且擅長發現作家的“另一面”是范培松散文批評的一個很大特點,這顯示了他對人性的好奇與敏銳的把握,推衍至人性以外的部分,即是一種穿透現象看到本質的能力。
很難想象有一種文學批評可以取消立場,“文學小史記”正可以說是一種有立場的文學史抒寫。但作者有時也能暫且懸置立場,自我而不唯我。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寫朱自清和林語堂的兩篇。寫朱自清時提及余光中在《論朱自清的散文》一文中對朱自清的批評,順帶提到了香港學者梁錫華對魯迅作品的“挑刺”。大陸、臺港學者對朱自清評價的兩極,固然一部分由于文化背景、生存環境的差異,如未曾經歷貧困苦難,自然無法理解從苦難中生長出來的樸實真摯的情感;其間抑或有思維方式的差異,如余光中的批評思維顯然較為西化,他認為朱自清的散文“陰柔”即是明證(錢鍾書曾就這一問題進行過說明,認為中國的人化文學批評不含價值判斷,而在相近的西方文論中,往往本身即是價值判斷,如認為“陽剛”比“陰柔”高級。l)梁錫華對魯迅“挑刺”則幾乎可說是“點金成鐵”,令人啼笑皆非,作家作品的風格跟各人遣詞造句的習慣有極大關系,魯迅并非不講文法,只不過受文言影響大,加之有獨特的語言習慣,才顯得佶屈聱牙。處處以“文法”的標尺去讀魯迅作品,無疑會鬧出笑話。但這些或許都在其次,作者敏銳地注意到了“立場”問題:“余光中的這段話語,讓我聯想到梁錫華對魯迅作品的挑刺,可能都有一股情緒在作怪。什么情緒?應該是非文學情緒魔鬼。他們厭惡非文學情緒魔鬼,自己卻不知不覺地被這個魔鬼附了身,世間純粹的研究實在難得。”m所謂“非文學情緒魔鬼”,即是先預設了批評立場,下筆自然難以客觀,對此,范培松難以認同。不過,在分析具體問題時,他又能懸置分歧,以“異”為突破口,發現個性,進而找到啟示。即如對余光中,他不贊同其批評朱自清的立場,卻能夠看到他分析的敏銳,看到他能夠憑借智慧和學養窺見《荷塘月色》宣泄的隱秘情欲,進而看到其間足資借鑒的理論自覺;此外,他對林語堂的散文理論持保留意見,也不滿于他憑容貌、生活習慣評價王安石的膚淺,不過卻能夠欣賞林語堂偏激論調背后不可動搖的文化信念。n
但懸置立場之后,仍然要落到地面。可以說,在作者所有文學批評背后都有著現實這一參照面。范教授是生于1940年代的學者,他的文章中或有一些印象式批評的痕跡,但卻從不教條,他不是一個依賴概念進行論述的學者;他對文本有敏銳的感應,但又不拘泥于文本。他的文學批評往往融文本分析、自我感悟、現實經驗于一爐,有審美建構,而又有生活的實感。應當說,散文的本質就是生活。典型的如談論沈從文的唯美主義,認為其“追夢”的執著是其作品藝術魅力的重要來源,但這種執著的構成是復雜的,不能僅僅看作是一種美學態度。且這種執著里面取消了對立,更多是情感危機的補償,且不乏矛盾動搖。某種意義上,這是對沈從文作品中鄉土浪漫主義的解構,因這種“浪漫”不是出于天然與自然,而是作為一種對現代文明的反撥與批判而存在的。然而,范培松認為,沈從文最不可及的地方在于純粹:“沈從文純粹。那時倘若流行評獎、排行榜,不塞紅包,不拉關系,息交絕游的沈從文恐怕連獎和榜的邊也挨不上。”o直指當下文壇的功利主義亂象,犀利的言辭背后是對現實的憂心。在《沈從文》一篇結尾,有一段關于愛情的看似突兀的聯想與議論,但跳出具體人事,這涉及的是沈從文作品中的審美追求與現實倫理之關系的問題。使人想起沈從文的《虎雛再遇記》 《三個男子和一個女人》一類小說,在那樣的作品中,極致、純粹之美是通過越軌的筆致傳遞出來的。越軌是文學創作的特權。然此種“極境”,既無法也不該復制進生活。范培松想要提醒讀者的是,文藝審美與現實倫理兩種尺度不妨并存于各自疆土,卻不能彼此侵入、混為一談。或許可以這樣理解,在范培松的批評標尺上,作家與作品有屬于自身的現實,也有超越其自身的現實。前一現實幫助我們在橫的坐標上理解作家的創作觀念、文學表現的復雜,后一現實則在縱的坐標上凸顯其史的價值與意義。這也同樣適用于“文學小史記”所評的其余幾位作家。
三
現代以來的散文理論,在談論到散文本體時,表述不一,但基本一致地指向散文與創作主體之間的關聯,如周作人的“言志”說,林語堂的“性靈”說,郁達夫的“心體”說,都將散文與創作者內在人格、性情、個性直接聯系起來。而范培松則干脆說過這樣一句話:“散文赤裸裸的,是穿泳裝的文體。”p固然,我們從一篇文章中未必能看到一位作者清晰的道德觀、價值觀,但錢鍾書認為,文如其人,文與人的聯系在于格調的相通。散文的“裸”,從兩個方面看都頗有意味。從創作的角度,散文這一文類對創作者的內在人格提出了較高要求,因其人格的方方面面在散文中都無所遁身。從批評的角度,關鍵就在于穿透散文日常敘事的外衣,去叩問創作者最真實的情感與態度。范培松在散文創作與研究過程中,始終將真率、純粹作為散文審美的最高品格。正如他自己所說:“我喜歡散文,因為散文不會欺騙我,它的真性情容易使人親近。”q《南溪水》完全是一派真率。在《南溪水》之前,作者已出版過一部散文集《從姑蘇到臺北》。學者兼而寫散文、隨筆的有不少,不過大多數寫的是“學問的邊角料”,非專業人士難以卒讀。而范培松的散文始終就極具可讀性。如《從姑蘇到臺北》中的“屋里屋外”寫的是與家庭、親情有關的事情,也記女兒們的趣事;“洋相”是詞條式的哲理散文,從生活出發,而能從中提煉出哲思與詩意;“走近林語堂”所記多為在臺北當客座教授的種種經歷,不一樣的文化背景碰撞出不一樣的靈思妙想……《從姑蘇到臺北》寫得形象靈動而風趣幽默,但這部集子學者氣質濃,是典型的學者散文,往往著眼于文化的聯結與差異,不時使人想到錢鍾書、梁實秋、王了一等學者在1940年代寫出的一批散文作品。而《南溪水》則完完全全是“底牌”,將沉積心底多年的傷痛、苦難、真相一一和盤托出,其間筆觸不無激烈之處。如他后來回憶《南溪水》的寫作過程:“歷史記憶一直塵封著,一旦打開,我時時被感情的漩渦吞沒,為我的家族和我的苦難而伏案痛哭,寫不下去,斷斷續續整整寫了一年……”r僅舉兩例,在《價值》一篇中,作者提出:“對價值產生懷疑,還是在那個顛倒的年代里。一切顛顛倒倒,今天這個人最有價值,明天卻變成狗屎一堆;紅的會變成黑的,黑的又會變成紅的。價值成了泥巴,你可以捏成這樣,他可以弄成那樣,叫人眼花繚亂,不知所措。”s這一段的前因后果,在《南溪水》里有更為詳細的記述。《價值》多少是抽象的,《南溪水》是具體的;《尾巴》一文用“尾巴”這一意象,聚焦自己曾被關斗室的一段苦難往事。在《南溪水》里,作者對這段經歷的表達要更具體,如這一段:“天熱得一塌糊涂,斗室里,我熱呆了,癡癡地望著天花板,突然發現了一只蚊子,啊,我頓時亢奮起來,親愛的蚊子,誰叫你來的,快陪我,說說話。蚊子圍著我嗡嗡地叫著,似乎要和我對話。我興奮地看著它,今天簡直是我的節日,終于看到一個生命了。”t就不止是敘述、議論,而是帶有心理分析意味,再現了彼時作者心靈創傷的一個側影,幽默背后是無盡的痛苦、憤懣。可以說,《南溪水》是范培松對他自己提出的“裸心”這一主張的最好實踐。散文入門容易,寫好卻難,難就難在“裸心”二字吧。
就“文學小史記”來說,前文已述及這幾篇系列評論的共性。概括來說,即不是以總結風格為目的,而反倒是以風格為起點,揭示出“定論”背后的東西,以一己“偏見”探尋隱藏的“真實”,這一點不再贅述。需補充的是,在范培松的文學批評中有一種以人為中心的把握方式,他的閱讀與批評始終指向人。他對作品、作者之關系的把握十分“散文”。散文之“真”排斥虛偽矯飾,對作家的創作人格提出了至高要求。故而,我們可以說,他一方面以自我的真實表達為一切散文創作的基本旨歸,另一方面,又時時注意從作家龐雜的創作中披沙揀金,選取典型,再進行提煉,鍛造審美與人格的罕有品質。如寫林語堂,著重寫《蘇東坡傳》的“‘氣盛且有骨”,寫其閑適背后的堅守與格調;朱自清散文里的“意戀”情結毋寧也是一種真,它破除了中學語文教育“塑造”出來的中規中矩的朱自清形象,但反而使之顯得更有人味,更立體,因欲望本就是人之為人的一部分;對沈從文和汪曾祺的批評,有一共同處,是都看到了這師徒二人身上的非功利之人生態度。作者從沈從文的作品中讀出了其人的“愚直”“純粹”;而汪曾祺,他沒有其師的極端和蠻勁,卻也有一種“自然”與“自由”,但作者重點要指出的,是在汪曾祺式的“文化的休息”背后有無奈、苦澀、孤獨與沉重,只是浮躁功利的時代,人們已忽略乃至遺忘了背后的種種沉重;作者寫陸文夫,人人爭走大道的年代,他卻執著于走“林間小道”,又且在“理論熱”的1980年代對形式革命報以倦怠態度,一生只做兩個夢(“文學夢”和“蘇州文化夢”),在范培松看來卻是無意識實現了尼采那句“在自己的身上,克服這個時代”,因而也成就了其人的詩意與純粹;寫豐子愷堅持“真正意義上的寫作”,以及特殊年代的“斗士”形象,寫出了居士豐子愷十分“金剛”的一面。總之,范培松讀散文實則是讀人,他于圍繞這些作家的紛紛擾擾中,記紛雜,也記那永恒的純粹。正如他在《陸文夫》一篇里寫的:“我讀散文,永遠向純粹致敬。”u
在閱讀《南溪水》、“文學小史記”以及范培松的其他一些文章的過程中,使我感興趣的是那種非典型學院派的散文敘事方式,無論是創作或是批評,都逾出一般學院派學者的敘事方式。散文創作自不必多說,《南溪水》有學者的理論自覺而無學者的話語慣性,始終灌注著一種充沛的激情;關于散文批評,他曾如此說過:“回顧自己的治學歷程……我撰寫的散文研究論文,不像現在那樣講究學術規范,是憑著自己對作品的心靈感應,向前摸索,就像‘瞎子摸大象那樣,把自己摸到‘大象的局部顯現出來。”又說:“散文是穿泳裝的文體,它無所依傍,只有憑自己的本色取勝。我研究散文,穿的也是泳裝,我沒有什么依憑,靠的也就是本色!”v這兩段話在我看來是充滿啟示的。治學方法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但典型學院派的確較為講究種種“理論”“規范”,久之容易產生套路與模式。然而,對于人文學科而言,在千篇一律的理論填塞、習焉不察的話語慣性之外,也仍然需要溫度和風格。正如哈羅德·布魯姆所說:“在我的實踐中,文學批評首先是具有文學性的,也就是說是個人化而富有激情的。它不是哲學、政治或制度化的宗教。最好的批評文字……是對生活的參悟。”w對于散文研究來說,何以能夠做到這一點呢?范培松先生的散文敘事或提供了一種借鑒,一個優秀的散文批評者,首先也得是一個奉真實、真情、純粹為至高境界的寫作者。換言之,正是在《南溪水》那樣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了“文學小史記”中批評眼光與標準的真正來源,而他作為學人的一面,又反過來提煉、升華了他生命中的那些感性經驗。
【注釋】
a范培松:《南溪水》,《鐘山》2012年第2期。相關引文皆出自此版本,不一一標注。
b蔡江珍:《孤絕的聲音如何穿透歷史的幽暗——讀范培松的〈南溪水〉》,《小說評論》2012年第3期 。
c馮仰操:《通向歷史的一種路徑——讀范培松的〈南溪水〉》,《小說評論》2012年第5期。
dgu范培松:《文學小史記·陸文夫》,《鐘山》2020年第5期。
e黃春明:《等待一朵花的名字》,(臺灣)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89年版,第25頁。
f楊絳:《楊絳全集》(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3頁。
ho范培松:《文學小史記·沈從文》,《鐘山》2020第3期。
i范培松:《文學小史記·豐子愷》,《鐘山》2020第4期。
j范培松:《文學小史記·汪曾祺》,《鐘山》2020第6期。
kst范培松:《范培松文集》(第8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71頁、73頁、81頁、131頁、104頁。
l錢鍾書:《寫在人生邊上·人生邊上的邊上·石語》,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126-127頁。
m范培松:《文學小史記·朱自清》,《鐘山》2020第2期。
n范培松:《文學小史記·林語堂》,《鐘山》2020第1期。
p范培松:《范培松文集》(第2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318頁。
qr范培松:《范培松文集》 (第1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1頁、5頁。
v范培松:《范培松文集》(第3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44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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