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微笑最美

曾可頤

記憶中的您被歲月沖淡了痕跡。只是您在那破爛的木棚中欣喜的笑，鐫刻在腦中，成為永恒的記憶……

我未曾回老家約莫有10年了。爺爺，每聽到這個稱呼時，心底只剩下熟悉又陌生的親切感。

我的爺爺，您是一個不聽勸的“老頑固”，是一位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總留給我們一抹孤守的背影。

爸爸不放心年近耄耋的您，曾邀您來城市同住。您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您說，城市里您住不慣，在農村住得舒服。可是，那偏遠的村子中只有您一個人，沒有親戚又無家人。您的兒子擔心您啊！幾次電話中，爸爸都苦口婆心地勸著：“您一人不好照顧自己，到我們這里住不是更方便？……您年紀大了，要是身體出了什么狀況，我們也好照顧您……”爸爸皺著眉，與電話那頭的您爭辯著。而您仍不停地重復著一句話：我不去你那里，我不習慣的。末了，爸爸放下手機，口中輕聲嘟囔：“您要是不來就不來吧，您就一心一意種您的黃花菜吧！”

我滿腹疑惑，不解您的決定。甚至有些埋怨您的不懂變通。然而，這次遲到數年的拜訪，卻讓我在瞬間理解了您的一切。

驕陽，稻穗，塵土，破舊的紅磚房，皆是沿途風景。一片和諧的田壟畫卷，竟也掩不住貧窮。從車里出來，須臾之間汗水便將發絲和衣服緊貼在身上了。如此烈日，爺爺還要出門干活？我朝著自己，不斷地扇動著手，心里劃過一絲擔憂。

所幸，爸爸帶著我們并非在田壟中尋見了您，而是在一間破爛不堪的木棚中遇見的您。我瞪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環顧棚中寥寥無幾的擺設。刺鼻的霉味嗆得我頗有些不耐時，您終于從房間里走出來了。

一個骨瘦如柴，皮膚黝黑帶著老年斑的老人，慢吞吞地走了出來。頭上戴著那頂留存于我記憶中絲毫未變的黑色鴨舌帽，我心頭有些起伏。接著，您就盯著爸爸的臉——“小銘啊，回來了啊！”您眼角的紋路更加蜿蜒了，如田壟間爬行的溝壑。看來，您是欣喜的。隨后，您看向我，我的雙眼便毫無征兆地對上了您灰濁的雙目。霎時間，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不可抑制地顫抖了。那雙眼，仿佛是一個迷路的孩子的眼。我竟從中看見了光亮！我怔住了。爸爸拍拍我的肩膀說：“這是小可！您孫女！”爸爸和您說話的聲音都極大，不僅是因為您耳背的緣故，更像是按捺不住久別重逢的喜悅。

我這才反應過來，竟只客客氣氣地點了一下頭：“爺爺好！”您并無多在意我們之間疏遠的距離，反而笑意更濃了。我又愣住了。您干癟的嘴角淡淡地展出淺淺的笑，“小可啊……”您分明是在重復著我的乳名，語調聽上去像是記起我來了一樣，可我心下明白，您早已記不清了。也只是在這時，我才真正知道您喜悅的原因：那是對自己兒子的自豪，是一個農民一生中最大的驕傲！

您把自己交托給了黃天和厚土，卻怡然自樂。因為您知道，您的孩子已經不會再經受自己這輩子所受的苦了。您微笑著，與周遭的不堪和解。我這才明白，我的心為何會如此震顫！

您坦然的微笑，無疑是世間最美的微笑！您的使命，您的擔憂，全都在屋子邊上的這座小木棚中，在您淡淡的微笑中，走向終末。

木棚中依舊充滿了刺鼻的味道，我的心卻在翻滾后又平復了，身上的汗漸漸在陰涼的棚中冷卻，而您的微笑也如泉水汩汩細流，流淌在時間里，成為最美的永恒。

教師點評

什么時候，我們與親情漸行漸遠，我們對親人日益疏離？一份堅持的執念，讓一位滄桑的老人選擇了熟悉的生活和愛了一輩子的土地。小作者從一次回鄉的經歷中領悟到，距離阻隔不了牽掛，老一輩的心中有他們的精神家園和人生追求。透過烈日、塵土、木棚、黃花菜、鴨舌帽，“我”和我們，看到了另一種生活，它遠離城市，更貼近自然，這種景象叫作“豐收”，這種人生叫作“豐盈”。

（指導教師：董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