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果

孟靜靜

南山梁有幾百畝果樹。有蘋果、梨、蜜桃、李子、杏，分成好幾個大果園。

老魁的果園在山梁的頂端，最小。再往上，便是斧削刀砍般的萬丈懸崖。雖說位置靠上，但承包費便宜，別人家一畝一千元，他家一畝僅三百元。

其實，當年想承包這片果園的人很多，有出五百元的，有出八百元的，還有出一千元的。村委會開會商量后，村支書一錘定音：“就三百元包給老魁了！”

大家都不跟老魁爭，誰爭，就要犯眾怒啦。因為老魁爸就是為栽南山梁果樹而受傷的。那年，大隊發展副業生產，老魁爸領著專業隊開荒栽果樹，在往回拉樹苗時拖拉機翻下了溝，摔斷了腿，至今癱瘓在家。

這片果園低價包給了老魁。

老魁有占了大伙便宜的感覺。得了便宜，不思回報，老魁最恨這樣的人。

當秋天的果實下樹時，村里每家都會得到一小竹籃蘋果，每送一家，老魁都會說：“吃吧，沒農藥，沒化肥，口味好。”

大家收下蘋果后，都知道老魁沒忘了大家。

大家心里也沒忘了老魁爹，逢年過節都要去看望他。村子現在富裕了，全靠老魁爹當村支書時打下的基礎。

后來，就有了老魁獨創的報恩果。

老魁種的蘋果都是老品種“國光”，皮薄色艷，酸甜清脆可口，秋天一下樹便被買家搶購一空。老魁去城里訂購了一種特殊的紙箱，不大，只能裝10 斤，印著“報恩果”三個大字。

蘋果熟了，老魁便精選上好的裝箱。全村一百多戶，一戶一箱。

老魁承包蘋果園兩年后，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別人家的果園從春天開始，就用農藥殺蟲，不噴灑農藥，果樹就會爬滿大青蟲子。

趙武的果園在梁底下，他天天背著噴霧器在樹下忙活。

趙武問：“怎么，你家蘋果樹不招蟲子？”

老魁點點頭，說：“不招。一個蟲子影兒也見不到。都兩年多了，我一次藥也沒用過。”

老魁想了想，又說：“蟲子不禍害，就是有時候鳥要叨幾口。”

說到鳥，老魁突然就沉默了。

老魁的果園靠近懸崖，經常有大群的鳥飛來飛去。這種鳥叫長尾巴翎，跟喜鵲一般大小，灰色羽毛，間有紅白道道，尾巴比喜鵲的長。喜鵲搭窩，長尾巴翎不搭窩，棲息在懸崖縫里。怕這些鳥禍害小蘋果，老魁要經常放炮仗嚇唬它們。它們怕響聲。

后來，老魁就暗中觀察。這么一觀察，老魁后悔得直拍腦袋。鳥是在為他捉害蟲啊！

春天，他遠遠地看見鳥在樹上啄食著什么，等鳥飛走了，他走過去一看，樹干上有一個小洞，空空的。他想，這里面都是蟲子的寄生卵，全被鳥兒啄光了。

夏天，他靜靜地躺在樹下乘涼，看見一條大青蟲像春蠶一樣，把一片葉子吃光，又吃另一片葉子。突然，鳥飛過來，那蟲子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深秋時節，樹尖上總有那么幾個蘋果被太陽先曬紅了， 很顯眼。

老魁發現鳥站在樹頂，不時在紅蘋果上啄幾下。

老魁還發現，幾乎每棵樹都有幾個被鳥啄過的紅蘋果。

從此，老魁摘蘋果時，每棵樹頂都要留下幾個最紅的，讓給鳥吃。

他管那些紅蘋果叫“報恩果”。

鳥兒于他有恩，他自然要回報。

不僅如此，他還在果園里種了一小塊玉米，一小塊高粱，一小塊谷子。熟了卻不收割。冬天，鳥兒沒地方找食吃，老魁的果園倒成了鳥兒的樂園。

（王文炎摘自《小小說月刊》2021年第9期 圖/ 張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