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電建設中常見弄虛作假行為的法律責任分析

楊麗麗，鄭潔瑩，楊巖飛，樊 赟

（生態環境部核與輻射安全中心，北京 100082）

弄虛作假是一種普遍存在的社會現象，在商品產銷、工程建設、學術研究、數據統計乃至金融醫藥等重要領域均有存在，一直以來都是我國社會信用體系建設的一個重大挑戰，并非核行業所特有。然而，核的特殊性決定了核電建設質量的極端重要性，不允許因為弄虛作假影響核安全。近年來核電建設中出現的某些弄虛作假問題引發了高度關注，如何防范弄虛作假成為全行業的重要課題。當前，行業內更強調從加強防造假相關培訓、培育核安全文化、加強合同管理和工作管理等方面來開展工作。這固然是非常重要的措施，在不啟動法律程序的前提下更為經濟便捷，但如果能夠適當運用法律手段，增加行為人弄虛作假的成本，會對打擊弄虛作假行為發揮更大的作用。本文嘗試分析核電建設中常見的幾種弄虛作假行為需要承擔的法律責任，為法律手段的運用提供一些基礎的參考。

1 核電建設中常見弄虛作假行為概述

實踐中，已經有企業對核電建設中的弄虛作假現象進行了梳理。本文從學術研究的角度，結合相關法律調整的對象和范圍，將實踐中較為常見的弄虛作假現象進一步整合和歸類，區分為產品造假、證明材料造假和資質/資格造假。另有一些違規行為，如承包商違法違規分包轉包、特種工藝人員違規操作，雖然不是直接弄虛作假，但是與弄虛作假緊密關聯，往往會導致虛假的結果，并且這些行為本身也具有較大危害性，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因此，本文中也將其納入弄虛作假的范疇進行分析。每種常見的弄虛作假行為又可以歸納出不同的子類，具體見表1。

表1 常見弄虛作假行為的種類Table1 Manifestationsof frequent counterfeit and fraudulent behaviors

上述弄虛作假行為或直接導致核電工程質量下降，或帶來不可預知的風險，具有相當的危害性，并且多數都涉嫌觸犯了相關法律，理應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2 常見弄虛作假行為的法律責任分析

法律責任是指由于違法行為、違約行為或者由于法律規定而應承受的不利的法律后果。法律責任主要分為民事責任、刑事責任和行政責任三大類，承擔責任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具體見表2。

表2 法律責任的分類、來源和主要承擔方式Table 2 Classification,source and manner of legal liability

法律責任的承擔以法律有所規范為前提，因此在討論弄虛作假行為需要承擔何種法律責任時，首先應討論其涉嫌觸犯的法律法規。

2.1 弄虛作假行為涉嫌觸犯的法律法規

我國現行有效的法律法規中，有不少關于弄虛作假的規定。核電建設中發現的弄虛作假行為，已經涉嫌觸犯了相應的法律法規，可能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經過整理，涉嫌觸犯的法律法規和相應的法律責任類型見表3。

表3 弄虛作假行為涉嫌觸犯的法律法規及法律責任類型Table 3 Laws and regulations related to counterfeit and fraudulent behaviors and the types of legal responsibilities

2.2 產品造假行為的法律責任分析

（1）以次充好，以不合格產品冒充合格產品。如果設備制造商或供貨商“在產品中摻雜、摻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或者以不合格產品冒充合格產品，銷售金額五萬元以上”［1］，則其涉嫌觸犯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根據銷售金額大小可能會受到拘役、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并處或單處數額不等的罰金或沒收財產的刑罰處罰。如果設備制造商生產的是電器、壓力容器或其他產品，“不符合保障人身、財產安全的國家標準、行業標準”［1］，或者供貨商明知是“不符合保障人身、財產安全的國家標準、行業標準”［1］的此類產品，仍然銷售給核電工程，造成了嚴重后果，則制造商和供貨商涉嫌觸犯了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產品罪，根據情節的嚴重程度可能會受到刑期不等的有期徒刑，并處數額不等的罰金的刑罰處罰。如果制造商或供貨商的行為同時觸犯了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和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產品罪這兩項罪名，則會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

即便上述情形不構成犯罪，根據行為的性質和嚴重程度，制造商或供貨商也可能要接受責令停止生產、銷售，沒收違法生產、銷售的產品，罰款，沒收違法所得，吊銷營業執照等不同的行政處罰。如果供貨商提供的產品“不具備其應當具備的使用性能而事先未作說明”［2］，或者“不符合在產品或其包裝上注明采用的產品標準”［2］，或者“不符合以產品說明、實物樣品等方式表明的質量狀況的”［2］，則需要承擔修理、更換、退貨的民事責任，造成損失的還要承擔賠償責任。設備制造商或供貨商因產品存在缺陷而給合同相對方造成財產損害，也要承擔民事賠償損失。此外，施工承包商如果偷工減料，使用不合格的建筑材料、建筑配件和設備的話，也可能受到責令改正、罰款、停業整頓、降低資質等級或吊銷資質證書等行政處罰［3］。

（2）冒充其他廠家產品。如果冒充行為是制造廠或供貨商在本廠生產、銷售的同種產品上使用其他廠家的注冊商標，且未經注冊商標所有人的許可，情節嚴重，則制造廠或供貨商涉嫌觸犯假冒注冊商標罪，根據情節嚴重程度可能會受到有期徒刑，并處或單處罰金的刑罰處罰。如果供貨商只是將假冒注冊商標的設備、產品銷售給核電工程，并且供貨商對假冒注冊商標之事知情，違法所得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則該供貨商也可能觸犯銷售假冒注冊商標的商品罪，根據違法所得數額大小或情節嚴重程度，可能會受到有期徒刑，并處或單處罰金的刑罰處罰［1］。

在假冒偽劣產品從供應鏈進入核電建設現場的過程中，往往會伴隨行賄受賄的問題，奧凱電纜給西安地鐵工程供貨一案便是如此［4］。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符合刑法規定的犯罪構成要件，相關人員和單位則可能觸犯行賄罪或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單位行賄罪、受賄罪或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等罪名，接受相應的刑罰處罰［1］。

綜上，產品造假行為需要承擔的法律責任可以概括為表4。

表4 產品造假行為法律責任Table4 Legal liability for product fraud

2.3 證明材料造假行為的法律責任分析

（1）第三方檢測報告造假。如果提供驗證、安全評價等的第三方人員故意提供虛假證明文件，且情節嚴重，則其涉嫌觸犯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罪，將會接受有期徒刑或拘役，并處罰金的刑罰處罰；若同時還有索取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的行為，也構成犯罪的，則會依據較重的罪名定罪處罰。如果并非故意提供虛假證明文件，只是由于“嚴重不負責任而導致出具的證明文件有重大失實”［5］，但是造成了嚴重的后果，也可能觸犯出具證明文件重大失實罪，也要接受相對較輕的刑罰處罰。如果是產品質量檢驗機構、認證機構偽造檢驗結果或者出具虛假證明，出具的檢驗結果或者證明不實造成了重大損失，但是還不構成犯罪，那么可能要受到罰款、沒收違法所得、撤銷檢驗資格、認證資格等行政處罰，同時還應當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責任［1，2，5］。

（2）偽造、篡改產品質量證明文件。根據具體情形，此種行為很有可能被認定為偽造、變造企業或其他組織的證明文件的行為，要接受罰款或行政拘留等治安管理處罰。即便沒有實施偽造、篡改行為，而是買賣或者使用偽造、變造的產品質量證明文件，也同樣可能受到罰款或行政拘留的治安管理處罰。在偽造、篡改產品質量證明文件的具體情形中，有一種是加蓋偽造的公章。加蓋行為屬于使用行為，刑法雖然沒有規定使用偽造的公司、企業印章構成犯罪，但是規定了偽造公司、企業印章構成犯罪，刑罰處罰可能是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并處罰金。如果偽造公司、企業印章的行為，系受到最終使用者的指使、教唆，或者最終使用者為偽造者的偽造行為提供了幫助，則最終使用者可能與偽造者構成共同犯罪，同樣要接受相應的刑事責任［1，6］。

（3）無損檢驗結果造假。一般情況下，民用核安全設備無損檢驗單位出具虛假無損檢驗結果報告的，會受到罰款、吊銷許可證、沒收違法所得等行政處罰。情節嚴重的，可能觸犯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罪，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而對于冒名簽字行為，則可能要承擔更多的法律責任。對此，可以分層次討論：第一個層次是只有單純的冒名簽字這一個行為，無論該簽字人是否具備無損檢驗資格證書，該份檢驗報告都涉嫌造假，可以參考無損檢驗結果造假的行為處理。同時，該行為人涉嫌侵犯了被冒名人員的姓名權，還需要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第二個層次是冒名簽字人并未獲得無損檢驗資格證書，且實際實施了無損檢驗操作，則可以認為是無許可證擅自從事民用核安全設備無損檢驗活動，國務院核安全監督管理部門可以對其采取責令改正，沒收違法所得，對有關責任人員處以罰款等措施。同時，核設施營運單位或者核安全設備無損檢驗單位涉嫌聘用未取得相應資格證書的人員從事與核設施安全專業技術有關的工作，可能會承擔罰款、暫扣或者吊銷許可證等行政責任［1，7,8,9］。

綜上，證明材料造假行為需要承擔的法律責任可以概括為表5。

表5 證明材料造假行為的法律責任Table5 Legal liability for falsified certification materials

2.4 資質/資格造假行為的法律責任分析

（1）偽造特種工藝人員資格證書。特種工藝人員資格證書屬于國家機關頒發的許可證件，偽造、變造過程中還可能存在偽造有關國家機關的公文或印章行為，因而這些行為可能會觸犯偽造、變造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章罪，要受到有期徒刑、管制、拘役或者剝奪政治權利，并處罰金的刑罰處罰。在雖然存在偽造、變造資格證書的行為，但不構成犯罪的情況下，也可能會接受拘留、罰款等治安管理處罰［1，6］。

（2）特種工藝人員資格申請材料造假。如果在資格證書獲批之前，申請人員隱瞞有關情況或者提供虛假材料申請資格的，其申請將不被受理或不被許可，還會受到警告，并且1年內不得再次申請資格考核。如果是在資格證書獲批之后，發現持證人員的申請材料存在造假問題，則可能會被認定為以欺騙、賄賂等不正當手段取得資格證書，獲得的證書將被撤銷，且3年內不得再次申請。構成犯罪的，還可能依法追究刑事責任［10,11,12］。

（3）冒用其他企業資質、偽造企業資質。如果冒用、偽造資質的主體是核電工程建造活動的承包商或者有關線路、管道、設備的安裝活動的承包商，根據冒用、偽造的具體情形，可能會認定為未取得資質證書而承攬工程，或者超越本單位資質等級承攬工程等，相應地可能會受到罰款、取締、沒收違法所得、停業整頓、吊銷資質證書等行政處罰。如果所偽造的資質證書是政府部門頒發的，無論行為主體是誰，都可能會觸犯前文所述的偽造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章罪，承擔相應的刑事或行政責任［1,13］。

此外，可能與偽造特種工藝人員資格證書行為伴隨發生的還有買賣資格證書，持證人員“涂改、倒賣、出租、出借獲得的資格證書，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轉讓資格證書；超越行政許可范圍進行活動的；向負責監督檢查的行政機關隱瞞有關情況、提供虛假材料或者拒絕提供反映其活動情況的真實材料”［10］等行為，行為人也要承擔一定的責任。買賣資格證書可能構成買賣國家機關公文、證件罪，即便不構成犯罪，也可能要接受拘留、罰款等治安管理處罰。同樣，其他行為的行為人也要接受一定的行政處罰，構成犯罪的，還會被追究刑事責任［1,6,10］。

綜上，資質/資格造假行為需要承擔的法律責任可以概括為表6。

表6 資質/資格造假行為的法律責任Table 6 Legal liability for qualification fraud

2.5 兩種違規行為的法律責任

（1）承包商違法違規轉包分包。如果民用核安全設備設計、制造、安裝和無損檢驗單位將國務院核安全監管部門確定的關鍵工藝環節分包給其他單位，則可能被國務院核安全監管部門責令停止違法行為、限期改正，并給予罰款，逾期不改的可能被暫扣或吊銷許可證，并給予相關責任人員罰款處罰。承包商將設備設計、制造等活動分包給不具備相應資質或者資質已過有效期的分包商，可以認為該分包商是未經許可為核設施提供核安全設備設計、制造服務或者無許可證擅自從事民用核安全設備設計、制造活動，將會承擔責令改正、沒收違法所得、處以罰款等行政責任。而承包商的轉包、分包行為，可以認為其委托未取得相應許可證的單位進行民用核安全設備設計、制造活動，同樣要承擔罰款、暫扣或吊銷許可證等行政責任［7］。

（2）焊工、焊接操作工、無損檢驗人員等特種工藝人員違規操作。如果這些人員的違規操作是違反國家規定的操作，降低了工程質量標準，造成了重大安全事故，則涉嫌觸犯了刑法規定的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可能會受到有期徒刑、拘役，并處罰金的刑罰處罰。如果這些人員違反操作規程的行為還不構成犯罪，但是導致了嚴重的焊接質量問題，或者導致了無損檢驗結果報告嚴重錯誤，仍然可能接受吊銷資格證書的行政處罰［1,7］。

3 對防范和打擊弄虛作假行為的建議

梳理和分析弄虛作假行為應當承擔的法律責任，目的在于更好地運用法律手段防范和打擊弄虛作假行為，確保核電工程的質量。而我國也正在建設法治中國，以期建成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為此，從法治的角度，提出以下建議。

（1）從法的制定角度，需要繼續完善相關法律制度規范。本文所述的弄虛作假行為是迄今為止核電建設過程中發生頻率較高、比較典型的行為，但并非全部。在實踐中，弄虛作假行為花樣百出，其中有很多行為的危害性非常大，但卻很難找到對其進行管理或懲治的法律依據。這表明，相關的法律制度或要求還有缺項，有待進一步開展研究，在法律制度修訂的過程中適時補充完善。

（2）從法的實施角度，需要進一步強化執法。一方面，有關行政機關要嚴格依法執法，加大執法力度，提高行為人弄虛作假的成本，充分發揮法律的教育作用、強制作用。另一方面，各相關執法部門間加強溝通、協調與合作，強化核安全領域行政執法的部門聯動。核電建設中的弄虛作假行為涉及面相對較廣，核安全監管部門的職責范圍和法律授權并不能完全覆蓋，因此需要與涉及到的其他行政機關，如產品質量、工程建造等的監管機關，加強合作，聯動執法。

（3）從法的遵守角度，提高各行為主體的法律意識。強烈的法律意識是行為人學法、知法、守法、用法的內部動因，不僅有利于促進行為人自覺約束和糾正自己的行為，也是行為人自我保護的重要途徑之一。核電廠營運單位對核安全負全面責任、工程總承包單位有交付合格工程的義務，同時二者也有權運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嚴格管控核電工程建設的質量。各類承包商企業應當認真嚴格履行自己的法律義務，切實提供符合核電建設質量標準和安全標準的產品和服務。營運單位、工程總承包單位及各級分包商均應在合同中設立防范弄虛作假的條款，明確弄虛作假所需承擔的責任，充分利用合同約束和規范供應商，堅持依法追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