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叫“小慢慢”的樹

趙海杰

小區路旁，有一棵沉寂的樹，在萬物追趕春光爛漫的喧嘩里，靜如一片冬天的雪。

每每經過，綠樹成蔭的蔥蘢里，唯有它格格不入。兒子仰起頭，好奇地問：“春天來了，它為什么還不長葉子？”我俯下身，拉他柔軟的小手進掌心，用力握住。“因為這棵樹叫‘小慢慢，它剛從冬眠里醒來，這會兒正吸收陽光積攢能量呢！等攢夠能量，它就會長出又大又綠的葉子。”“真的嗎？”兒子把話裝進小小的心思，每天放學都繞路去看上一眼。直到盛夏降臨，那棵“小慢慢”沉寂了一春的清瘦忽地豐盈起來——釀新枝，發新芽，枝繁葉茂。“‘小慢慢真的長出又大又綠的葉子啦！”兒子拍著手蹦啊跳啊。

我忽然覺得，這個打小就內斂、羞澀的孩子，像極了這棵樹，因為他在生活中總是慢上半拍。當同齡的孩子學會奔跑時，他才剛探著身子歪歪扭扭向前邁步，也因此更喜歡停下來，看螞蟻筑穴，看蜜蜂采蜜，看天上的云變成怪獸或棉花糖。“咦，呀！”他指著檐下的泥窩窩，看到燕子媽媽正在喂食小燕子，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當同齡孩子能說上一整串話時，他總要把幾個字的表述捋上好幾遍才順溜。“媽媽，飛在小鳥上天。不，小鳥在飛上天？不不！小鳥在天上飛！”兒子“騰”一下站起來，小小的臉頰淌滿喜悅。

“去醫院給孩子矯正一下口齒吧！”老師好心建議。

“媽媽，為什么我說話不清楚？大家都聽不懂。”“每次說話我都想好幾遍才說。”兒子一臉憂傷。“你可比媽媽小時候說話清楚得多呢！記得有一次做魚，姥姥喊我去村口商店拿鹽，可我顧著玩沒聽清，跑去和姥姥確認是不是去小姨家拿，姥姥點了頭，我便跑去四里地外的小姨家。等我大汗淋漓地拿回鹽時，魚肉都烀出鍋啦！”兒子在我懷里笑得前仰后合，小小的臉蛋像一輪燦爛的朝陽，明亮、溫暖。“話就像廚師勺里的菜，多顛幾個個才能熟，再說出來也圓潤好聽。”兒子似懂非懂地看著我，眼睛里透出清涼的月光。

如今，兒子已經成為一名小學生，雖然咬字仍不夠精準，但早已不再是他的負擔;雖然性格依舊內斂、羞澀，卻早已和同學打成一片。

作家張文亮在書中這樣寫道：“上帝給我一個任務，叫我牽一只蝸牛去散步。我不能走太快，蝸牛已經盡力爬……咦？我聞到花香，原來這邊有個花園。我感到微風，原來夜里的風這么溫柔。慢著！我聽到鳥叫，我聽到蟲鳴。我看到滿天的星斗多亮麗。咦？以前怎么沒有這些體會？”

慢下來，才有時間關心一棵樹的葉子;慢下來，才有機會遇見一朵花開;慢下來，才能感受那份云聚雨落。我理解你為一只死去的蟋蟀哭泣，如同理解你在課堂上胸中翻滾著答案卻不敢舉手說，理解你于眾人面前受了委屈不做辯駁……孩子，慢下來，慢慢來，春暖花會開。

又一場深秋，楊樹、榆樹、柳樹，葉子紛紛枯萎。唯有那棵“小慢慢”在霞光里漾著一樹絢麗。兒子奔到近前：“媽媽快看，‘小慢慢的葉子還綠著。它攢下的能量可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