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圖與這個世界和好（組詩）

阿爾

交談

晚上12點，兩個人在樓下

說話。我聽不見他們

在說些什么

他們的聲音，像

宣紙上升騰而起的水墨

絲絲縷縷，連綿不絕

一個憤怒的女聲

從對面的窗口沖出來

像一枚石子，落進了

深井，說話的兩個人

支離破碎起來

我不知為什么，也隨之

泛起高低起伏的波紋

但他們說話的聲音

并沒有停止

只是已經顯得非常潦草

就像，最后倉促的落款

和印章

一棵樹

我夢見了一棵樹

整個夢，除了這棵樹

什么都沒有，

甚至我也不在其中。

它站在那里

孤零零的，既沒有鳥兒

站在樹枝上，也沒有

時間與空氣從旁邊走過

我這樣說，不是因為

我關心這棵樹，而是我覺得

如果我在這個夢中，

就只可能是這棵樹。

我試圖與這個世界和好

一個孩子

看看我的腳

又看看我的臉

然后彎腰

摸摸我腳上的夾板

他說，還疼嗎

我笑了，我說，這不過是

一只時髦的鞋子

他做出推了我一把的樣子

又佯裝打了我一下

他一邊笑著跑開

一邊用他的手指勾著我

來追我呀

呵呵，這小子和我一樣清楚

我不可能去追他

可我還是忍住疼

追了幾步

枯河頭

一只白鷺貼著水面飛

它從身體里

伸出的爪子

不經意間

點了一下水面

死了的河流

又活過來

白鷺飛遠了

蕩起的波紋還在

就像剛剛睡醒的鯽魚

用嘴

親了一下水面

我坐在樓頂像是坐在礁石上

睡著的時候

我發現我

不是躺在床上

而是坐在樓頂

那么多人

在潛泳

一個人冒出頭，問我

她在哪里

烏云壓過來

傾斜著翅膀的燕子

像是突然躍出水面的金槍魚

我用手抹了一把

濺到臉上的水

是啊，她在哪里

為什么只有我一個人

面對這么多

水

夢見

夢中他在爬梯子

梯子被抽下來了

他還在像爬梯子一樣

一步步地向上爬著

他上面的人

和他下面的人

也像他一樣

一步步地向上爬著

直到有人扯著嗓子告訴他們

梯子被抽下來了

他們才紛紛地

掉下來

他啊的一聲

坐起的時候

是凌晨兩點鐘

月亮貼著窗玻璃

窗臺上受驚的麻雀

撲棱一下飛起

樹

一棵樹一旦有了烈馬的脾氣，

就不會讓人爬到它的身上來。

它左扭右扭，搖臀擺胯，

就像有不小的風，

從東南方向刮過來，

又從西北刮過來……

樹冠動蕩，像大海。

有的人剛觸碰到樹干，

就被甩了出去。

能觸摸到大海的人，

喜歡它這樣，

因為這樣看起來，

不光像是在跳舞，

還更像是一匹烈馬尥著蹶子

在奔跑。

龍卷風

鹽壇子里暗藏的龍卷風，

嚶嚶嗡嗡，小的像只蚊子。

女人做飯的時候，

以為它真的是只蚊子，

就把它攆了出來。

它跳上碗柜，又跳到水龍頭上，

還沒站穩腳跟，女人的巴掌

差點又拍在它身上。

它逃出廚房，跳到飯桌上。

它在這不斷的跳躍中，

不斷地長大，甚至

還長出了一條尾巴，

尾巴上吊著一只亮晶晶的小勺子。

多可愛的小家伙呀，

女人做完飯出來看見它，

來，坐下來，一起吃飯吧。

可男人不愿意了，

他拿起掃把就把它趕了出去。

女人想攔已經來不及了。

當它回來的時候，

它已經吸干了一個水塘，

吞食了無數的房屋和樹木，

當然還有一些活的東西，

比如牛、馬、豬、狗……

人以及魚蝦……

女人說，快跑。

男人大喊道，拿我的斧頭來。

話沒落音，它就把它

吞食的那些東西沖他們全吐了出來。

艾米莉·狄金森

一道閃電劈下來，

狄金森嚇得坐起來。

她看見一個面目猙獰的人

站在靠近窗戶的位置。

她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定睛再看時，

果然有一個面目猙獰的人站在那里。

他手舉著香爐，

眼里燃燒著火球。

她啊地尖叫了一聲，

睡在她旁邊的艾米莉

隨即也啊的一聲坐了起來，

因為她也看到了面目猙獰的人。

她們幾乎同聲問道，

你怎么在這里？

艾米莉從床頭抓起一本書，

想要扔過去。

這本書是她喜歡的書，

作者艾米莉·狄金森。

如果這是一塊磚頭

或者其他任何東西，

她很可能已經扔了過去，

但這本書她舍不得，

放下書她又去找別的東西，

但除了這本書她什么都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