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二詩人詩選

夏露　何俊德　羅杰 / 譯

主持人語：

本期為讀者提供兩位東南亞詩人的作品。越南詩人春妙的創作流動著鮮明的浪漫主義余韻，這讓他的文字散發出了一種謠曲式的古老意味，詩人書寫的也是亙古常新的主題——愛情，在抒情中顯露了特有的機智，令人讀來不時地露出會心的一笑，同時體會到生命的美好。印尼的凱里爾·安瓦爾有著在生活海洋中撈取珍珠的毅力和勇氣，他的詩強調生命的有機性和鮮活性，語言樸實，但頗具力量，在短句的節奏中閃爍著匕首似的寒光。（汪劍釗）

春妙詩七首

[越南] 春妙 / 著? 夏露 / 譯

春妙（1915-1985），原名吳春妙，河靜省人。春妙是越南著名詩人，在越南詩壇乃至整個文壇占有重要地位。他是情歌王子，也是革命詩人。1996年獲得越南首屆胡志明文學藝術獎，主要著作有詩集《長歌》《隨風飄香》《光明》《母子》《星星》等等，此外，也創作隨筆和小說。

匆? 匆

——贈武庭蓮

我想熄滅陽光

讓鮮花不要褪色

我想捆住風

讓芳香不要飄散

這是蜜蝶甜蜜的時節

看，碧綠田野的花朵

看，搖曳枝頭的葉兒

這是鶯燕癡情的戀歌

光影在眉眼間轉移

每天清晨，歡樂的精靈總來叩響門扉

正月甜美得如同少女的紅唇

我歡欣無比，卻在轉眼間消失殆盡

我不會等到夏日炎炎才懷念春天

春天正來臨，就意味著春天要離開

春天還鮮嫩，就意味著春天要老去

春天結束，意味著我也將消失

我的心胸寬廣，而老天的度量卻如此狹小

不肯給人間更長久的年輕時光

說什么春天依然循環來臨

可它再度來臨并非意味著重逢

天地永在，但我將不在

我為天地無限惋惜

歲月中彌漫分離的氣息

山河總在暗自悲嘆

微風在綠葉中低語

是否因為不得不飛逝而怨恨？

忙碌的鳥兒突然停止了歡歌

是否因為害怕即將來臨的消殘？

再也不會，嗚呼！永遠也不會……

一切都在飛逝！乘黃昏尚未來臨

我想擁抱

所有剛剛萌芽的生命

我想抓住流云和風兒

我想沉迷于蝴蝶的翅膀和愛情

我想和山水、草木無數次親吻

讓它們更加光彩奪目

讓芳香旋轉，到處充滿陽光

讓燦爛的時光充滿聲色

啊 玫瑰色的春天 我想咬住你！

仙 津

“親愛的，請你告訴光陰

讓它的船兒送你我赴仙津”

雙腳剛踏上岸

江山即化作一片蒼茫

環顧四周 天地間唯余自己

可為何能聽見人類在唱和

無花 亦無枝葉

你如何塑造了美姿

還有清風明月

以及那溪邊花 石上云

你獨自造了一個我

卻說，是我造就了你和我

光陰如同蒼茫天地間溫柔的水瓶

緩緩地傾瀉

要倒出生活中多少痛苦

才能換取你依偎在我身旁的一分鐘

相 遇

那天傍晚應該千萬次地親吻

用靈魂親吻風 親吻云

親吻那段路 以及

那黃昏下綠樹的影子

是怎樣的驅使啊

那天傍晚你著一件百媚衣

蹬一雙簡單美麗的拖鞋

是那么純真 又那么自然

正在沉思中的我 仿佛走入了夢中

在那令人悵惘的景色中悵惘

是誰撥動了我們靈魂的琴弦？

相遇的那一刻忽然化作了情絲

我正要說出感謝的話語

天空像揚帆的風兒

那天傍晚野草中的花朵

前所未有的美麗燦爛

生活之樹常青

“所有的理論都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樹常青?！?/p>

——題記

鳥兒永遠歌唱，太陽永遠微笑

我永遠愛你 就像一個真理

生活之樹常青

我親愛的

生活之樹永遠果實累累

風在秋葉里回轉

仿佛在低語 我們的情愛萬年長

你黑色的眼睛在前額的一縷云鬢下

永遠閃爍著太陽一般的光芒

你的雙唇像無窮生活里的花蕊

而生活之樹啊 燦爛又青翠

和你一起宴請燦爛云霞

和你一起宴請燦爛云霞

邀請天空參加，大地也感染歡欣，

經過那一排排蒼翠的樹木

穿過那開滿紅色鮮花的小路

銀魚在淺底自由自在地游

云雀的叫聲倏地劃破長空

今晨我們在祖國南北

為山河擺出心靈的盛宴

我們的宴會異常新奇

比鮮花的色彩還要豐富

那碼頭上的人語令聽者入神

清晨趕集的人的腳步聲亦令人沉醉

和你一起宴請閃爍的星辰，

因為你烏黑的眸子，

在睫毛下閃動著迷人的光輝，

令草 葉 露珠都要長出翅膀

親吻目光

我不是在親吻你的眼

我在親吻你的目光

你眼中愛戀的光暈

將我網羅于溫柔里

我永遠記得那個車站

你我在那里告別

你沉默著 我也只想傾聽

你的眼睛注視著萬千車流

那天起你的雙眼

是我保留的最后一張圖景

我走了 卻總難忘懷

你雙眼中飽含滿腹心思

請讓我親吻你的目光

那是你的心魂之鏡

你的目光充盈在

我記憶的空間 我的靈魂里

黃昏里的相思

太陽早早睡去 氣溫降低

親愛的 我忍不住想念你

靜謐的黃昏滿含哀愁

最后一線陽光就要被黑夜吞噬

風在草尖上匍匐前行

暮色步步逼入森林

云被陣陣歸鳥帶向遠山

灰沉的天空仿佛要落下淚滴

我的愛已覆水難收

風吹落霜打的樹葉

灑滿月下的臺階

不再爭風吃醋了

才明白

爭風吃醋也有某種幸福

如今只有黃昏陪我

漸漸浸透我孤獨的魂靈

我深深地懷念

你的聲音 你的容顏 你的身影

懷念那遠去的歲月里

你微笑時的紅唇

凝視我時的眼睛

凱里爾·安瓦爾詩十三首

[印尼] 凱里爾·安瓦爾 / 著? 何俊德、羅杰 / 譯

凱里爾·安瓦爾（Chairil Anwar，1922-1949）是現代印度尼西亞文學史上影響最為深遠的著名詩人，也是印尼文壇“45年派” 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凱里爾的全部原創詩后來被匯集在三部詩集里：《塵囂》（1949）、《尖礫與被剝奪者和絕望者》（1949）以及同其他兩位詩人的合集《三人向命運怒吼》（1950）。凱里爾受到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荷蘭現代派表現主義詩人亨德里克·馬爾斯曼（Hendrik Marsman）等人影響頗深，他的詩作在詞語、句法、韻律等多方面大膽創新，具有不規則的獨特樣式和跨時代的先鋒氣質，給人帶來一種陰暗、深沉、余味綿長的感覺。他的詩作已被翻譯到荷蘭、美國等地，引起更廣泛讀者群的共鳴。

生 活

深不見底的海洋

驚濤拍岸，

考驗著堤防

驚濤拍岸

直至徹底粉碎

對幸福的期盼

小小一隅

保護與澆灌，都是徒勞。

徒 勞

上次你來過

帶著花環

紅玫瑰和白茉莉：

那是鮮血與圣潔。

你將花兒撒在我面前

連同堅定的目光：給你。

之后，你我陷入沉思

相互發問：這，什么？

愛？咱倆不解。

共處一天。彼此沒有親近。

??！我的心不愿交付

你死定了，寂寞將你撕碎。

夜之聲

狂風暴雨的世界

使人憶起“林火”

何處找尋

和平與安寧？

死去。

或許這次默然凝結了

帶著聚合的平靜

超脫喜與悲

免于塵土和欲望。

無意中躺下

如船只碎裂于海底

厭倦巨浪擊打。

或是如此。

化為烏有

且終將遇到光。

是啊，真主！我身體燃燒——一切如煙。

我已越界。

歸去？門緊閉了。

夜蝶與吾妻

彼此擦肩而過

塵煙揚起

我加快腳步。不回首

驚懼再看傷痕綻開

張口的瘡疤

回想吾妻舊事

海洋深不可測

竟結發七年

也許我不知曉

她的欺瞞。

友人與我

——致L.K.博杭

我們同是夜行人

穿過濃霧

雨水浸濕衣裳

船只卡在港灣

我的血液漸濃釅。我僵住了

誰在說話……？

友人僅存一副骨架

折磨耗盡了氣力

他問幾點了？

夜已深

湮沒一切意義

動彈也毫無意義。

獨 立

我欲擺脫萬物

獨立

依達也不例外

曾幾

我也迷信誓言與愛

化作骨髓和血脈

終日咬牙切齒

怒氣中

我緊拽一切

墜入陰影

可如今

生活太平靜

遠離風暴

無論輸與贏

?。〔话驳纳?/p>

為何逃離此處

我需拼死以求。

無 題

我們踉蹌虛弱

不堪一擊

終日掩藏

低吟與哀嚎

且來挺身頓足

咆哮由近及遠

此夜皎月，欲現云間

圣潔之詩

——致未婚妻蜜拉特

依偎于彩虹色舞姿

面前的你披上霞光織的紗

黑眸綻開玫瑰與茉莉

芬芳秀發起伏撩人

寂靜在吟唱，夜幕于祈禱中降下

心靈之水翻涌

優美之歌滿懷

引我全身起舞

活在我生命里，心扉開啟

若你對我仰望

當傷痕淌血

死神無法分開你我……

車 內

車廂里。

雨水厚了窗欞。

三寶壟，梭羅……愈來愈近

暮色伏地。

圓月顯形。

月光刺痛嘴與眼。

掀起車身。亂了魂靈。

又刺向胸膛。

小港暮色

——致斯麗·阿雅蒂

這次沒有人尋找愛

于谷倉和舊屋之中，事關

支柱及索絆。舟船不出海

呼吸里篤信依傍

細雨加速了暮靄。亦有隼翅

輕擊陰霾，白晝悠然蕩去

逢明朝之惑。凝然

而今水土安睡無波。

如此。我孑然一身。行走著

踏過整個岬角，仍困于希望

一達終點即萬事順遂

來自海邊四處，終可相擁而泣。

兩 人

這房間成為末日之巢

在無盡的夜里

我倆只是探尋

黑色筏子

就這樣

沖上海灘

或任憑暈轉？

你的紫色眼眸靜默如石

我們仍相擁

或也追隨那幻影？

守夜的哨兵

——支持巴哈爾和李維

時光在走。我不知時光的運命？

機敏青年老而彌堅，生有銳利眼眸，

他們的自由夢恒久如星

在我身旁守護這死寂之地

我喜歡敢于活下去的人們

我喜歡進入夜色的人們

散發夢之芬芳的夜，塵埃飛揚……

時光在走。我不知時光的運命！

被剝奪者和逃脫者

黑暗與過路風掃蕩我身體，

搖撼我眷戀之人的廳堂，

夜色加劇損害，樹叢化作碑林。

橡膠園，在橡膠園（我心深處），直到冷風呼嘯

我在室內整理，若你來到我心房

我能再講個故事給你;

卻僅有雙手狂舞。

我軀體孤寂，敘述和事件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