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沒有散文詩

孟禹霏

他一米六幾的個子，看著矮小，卻很壯實，四肢肌肉發達，卻有個皮球大的肚腩。他是三角眉，眼泡有些浮腫，皮膚黝黑。不笑的時候總是很威嚴，笑起來卻有兩個甜甜的酒窩。

他愛抽煙，但酒量很差，從前經常在飯局中途就兀自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和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總是狼吞虎咽草草了事，隨即到院子里坐著，開始吞云吐霧。

原先他會直接在家里抽煙，但由于他的煙癮實在太大，母親多次控訴他熏黃了電腦室的天花板，所以他改去室外抽。偶爾在飯局上，他和朋友相談甚歡，趁著氛圍要抽煙時，他還會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確認我同意后才點起香煙。

他平時最愛看抗日戰爭劇，每晚都是開著電視機入眠的，大概是壓力大的緣故，在安靜的環境下，他很難掃除雜思，平靜入眠。

他也對《甄嬛傳》和《歡樂頌》產生過一點興趣，只是有些臉盲，總分不清那些個人物。

《延禧攻略》火爆熒屏時，我和母親一下午補了二十多集，從此開始了追更的生活。父親也很快加入了這個陣營，每到晚上8點就準時催我打開電視機。當時他時常一邊念叨著“爾晴這個壞女人，怎么這么壞”，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

后來，我因為易烊千璽看了《長安十二時辰》，可沒看幾集，覺得劇情線復雜而冗長，很快就棄了劇。可他卻覺得有趣，每晚待在電腦前，穿著背心短褲，沒多久就把這部劇看完了。因此他也堪堪記住了易烊千璽的臉，在疫情宅家期間，耐心地陪我回顧了一遍電影《少年的你》。

他還特別喜歡卡通風格的衣服，只是它們大多數時間都待在他的衣柜里，很少被穿出門。這點與他的外表極其不符。若不是親眼看見，旁人大概很難想象出來，他一臉嚴肅卻穿著小豬佩奇T恤的樣子。

過去每周六早上，我總要和他在早餐店飽食一頓，然后再一起逛逛菜市場。如今少有這樣的時候了，周末的清晨對平日學業繁重的我來說可是補覺的大好時光，于是便恍恍貪睡過去了。

往返學校那短暫的車程是我們難得閑談的時刻，放一首悅耳的歌曲后，我們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他在旁人面前總是表現強硬，生起氣來就會扯著沙啞的嗓門喊。但他極少斥責我，對我驕縱的脾氣總是照單全收。也只有在我面前，他才會表現出煩惱脆弱的模樣。在那時候我才會猛地意識到，他也不過是個疲憊不堪的中年人罷了。他同樣有許多壓抑在心中無法擺脫的痛苦，可日子總得過。

他其實已經不年輕了，眼白有些渾濁，眼袋也耷拉下來，說話變得越來越啰唆。那些我們都可以倒背如流的陳谷子爛芝麻的故事，他仍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復。有時我不愛聽，他也感到郁悶，可他還要講。有時我只是尋求一個解答，他卻要長篇大論，觀點、論述、例子和修辭齊備，才算完。

父親和母親的愛在表達上有很大不同。他不喜歡把甜言蜜語掛在嘴上，不會一遍遍告訴我他愛我，可他能記住我的喜好，滿足我的小愿望。

去年開春，為了遷就我的網課時間，他每天早上7點起床給我做早飯，還會附上一瓶我最愛的肥宅快樂水。當時物資供應不足，他每次去補貨都會記得買我愛喝的可樂。鄰村小賣部最后一箱可樂就這樣被他整箱搬走。

他很少約束我的喜好和習慣，但會告訴我很多道理，諸如“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他其實并不了解女孩較為敏感脆弱的情感，但他會在我情緒低落時，冷靜地安慰我。他經常夸贊我，即使有些事算不上是值得驕傲的。但他始終能讓我感覺到，我的存在是有價值的，我是他的驕傲。

他最開始并不贊成我出國留學的想法。后來我才知道，他喝醉酒后曾難過地抱怨，他害怕我出國后遇到困難，更擔心日后見我的機會變少。

“你考上名校當然很好，但爸爸只想你快樂。”

“只要曾經付出過，就不用太在意結果。”

“她是一個很優秀的小孩，我們幾乎沒有操心過她的事。”

“我以后給你陪讀吧，我就給你燒燒飯。”

“我們畢竟學歷有限，那些事我們實在不懂。只能勞煩你自己多關注一下。”

“做好自己比關心別人重要。”

“這個年紀談什么戀愛！我看等大學畢業差不多。”

“換啦，愛豆是吳世勛啦，不是吳亦凡？”

…………

他的話很粗糙，很少粉飾，從不煽情。

作為一個父親，他也許連我在哪個班級讀書都不是很確定。但他不苛求我學習拔尖，不要求我做一個完美的小孩。他只希望我善良真實而又赤誠勇敢。

所以我自然也不強迫他成為一個完美的父親。

某次我想要讓他換掉幾十年如一日的網名，他便直接遞了手機過來，讓我替他想一個。琢磨了很久，我把他的網名改成了“志在千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意思是縱使年邁的老馬伏在馬槽旁，它的志向仍是馳騁千里。

可他畢竟年過半百，我只盼望他健康平安。

他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對我而言卻是無比重要的存在。我的父親沒有散文詩，但從始至終，他愛我這一點，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