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接種率國家“解封”之憂

湯偉 王夢雪

英格蘭7月19日“解封”至今，已有一個多月。英國疫情這期間雖未明顯反彈，但依舊保持了平均日增約3萬例的水平，倫敦也不時出現重癥床位緊張的情況。這些都說明，高接種率防控效果遠沒有達到預期。牛津大學疫苗小組表示，群體免疫已無法實現。

針對這種情況，美疾控中心一項研究解釋道，疫苗接種者和未接種者感染變種病毒后，病毒復制的數量大致相似。也就是說，疫苗接種者感染后，和未接種者一樣具有傳染性，即在已感染者身上，疫苗并無阻斷傳播的作用。

高接種率有效的領域

疫苗是預防病毒的有效手段，在克服天花、水痘、脊髓灰質炎等疾病方面，高效而又安全的疫苗發揮了巨大作用。新冠疫情以來，多國成功研發出多款疫苗。人們曾經理想地認為，疫苗只要安全、有效、接種率超過70%，疫情自然會得到控制，經濟社會秩序就能自然正常化。事實上，一些高接種率國家展示出了疫苗在緩解疫情上的階段性成效。在以色列、英國、阿聯酋、加拿大等國，新冠病人的重癥率和死亡率都顯著下降。

以色列被稱為“現實版的國際免疫實驗室”。在超過92%的人注射疫苗后，以色列單日新增確診病例一度降至個位數；而60歲以上完成兩劑接種的人群中，老年人感染率僅為0.07%，與未接種之前存在天壤之別。

英國此前也是確診人數較多的國家，每天逾5萬人確診，而在逾90%人口完成一劑接種，74%完成兩劑之后，確診人數就有明顯下降。7月19日解除封鎖之后，英格蘭一個月來新增病例數先降后升再降，總體維持在可控范圍。

加拿大接種同樣迅速，日增感染人數也從上萬降至數百，雖然8月以來有所反彈，一度又越過2000例大關，但市民生活基本恢復正常。

美國拜登政府執政后疫苗接種快速，日新增確診人數從歷史峰值超過35萬，一度下降到最低的7000多例，7月中旬之后才因為德爾塔病毒的流行而逐漸攀升，到8月再度站上日增十多萬例的高峰，但病例的絕大多數依然是未接種疫苗的美國人。

疫苗不僅降低感染率，死亡率也從疫情早期的3%～4%下降至1%～2%，在高接種率國家甚至下降到0.2%，確實非常接近流感。由此，以色列、英國和美國都迅速重啟經濟，消費者信心和企業投資自然增加。統計顯示，上半年美國實際GDP增長6.5%，失業率下跌到5.4%；而英國的制造業、服務業復蘇程度強于預期，有預測增長將超過7%。

此外，高接種率國家對其他國家的開放也明顯加速。歐盟放寬了接種疫苗者的旅行限制，加拿大則表示向完全接種的美國人開放非必要的旅行。美國政府雖沒有宣布取消旅行限制，但也對已接種疫苗者較以往顯著寬松。

然而這一切，在8月之后全球重新飆起的疫情面前，需要重新打量。

高接種率國家的隱患

一般說來疫苗有兩大功效，首先是直接效果，即預防新冠疾病感染及重癥的效果，這從高接種率國家已有明確證據；其次是間接效果，是指疫苗能讓足夠多的人產生免疫力，阻絕流行病的擴散，即所謂“群體免疫”。隨著變種病毒增多以及疫苗本身的原因，這兩方面正在遭遇挑戰。

一方面，疫苗的預防作用正在削弱。

首先，隨著變種病毒增多，疫苗的中和作用下降。目前已出現許多變種，如英國阿爾法、南非貝塔、巴西伽馬、印度德爾塔以及秘魯拉姆達等等。其中，德爾塔在呼吸道上的病毒載量，可能比原始病毒高出1260倍。為此，以色列、美國等國不得不為老年人以及高風險族群安排加強針，防止因感染德爾塔演變為重癥。即使如此，仍有多名以色列人注射加強針后被確診感染，甚至患重癥入院。

以色列衛生部發現，輝瑞疫苗雖在預防入院和重癥方面仍有超90%的有效率，但降低有癥狀感染的有效率已僅剩40%。

英國也不乏類似情形。德爾塔成為主要毒株后，英格蘭7月底8月初兩周的住院患者中，35%之前已接種過兩針疫苗。除了德爾塔，變種“拉姆達”對疫苗的突破能力也不容忽視，該病毒造成秘魯9.3%的新冠死亡率（秘魯的人均新冠死亡率位于世界第一），目前入侵超過41國。美國紐約、比利時還發現新的致死率顯著提高且有強大逃逸能力的變異株。

其次，疫苗本身的有效性也令人擔憂。雖然不同技術路線對疫苗有效性和安全性有不同影響，但證據證明無論何種技術路線的疫苗，其賦予人體的免疫力都會隨時間減退。普遍認為，兩針疫苗能維持體內抗力大致6個月，之后抗體有效性如何尚無系統評估。

再次，歐美社會一直存在對疫苗副作用的擔憂。8月11日歐洲藥管局發現，一小部分人在接種mRNA疫苗后出現腎臟疾病。由于種種質疑和擔憂，歐美接種率開始停滯不前，這也是歐美疫情屢次出現回潮的重要原因。

另一方面，防擴散效果也需要重新認識。

7月起，以色列、美國的感染人數都急劇反彈。以色列衛生部發現，輝瑞疫苗雖在預防入院和重癥方面仍有超90%的有效率，但降低有癥狀感染的有效率已僅剩40%。美國疾控中心8月上旬的數據顯示，美國自7月初以來日均新增病例數上漲了9倍，兒童和青少年病例數曾在一周內躍升了84%。福奇醫生所謂不排除秋冬季再次出現“每天新增20萬”、死亡近千人的情況，到8月下旬就已部分提前實現。

世界衛生組織不無憂慮地指出，病毒的高傳播率和高水平的疫苗接種率，或許真為病毒更強的免疫逃逸能力提供了條件。未來還會出現更新、更危險、更難控制的變種，且全球傳播的可能性很大。

此外，新冠后遺癥缺乏關注。高接種率國家已有數千萬人口感染新冠，數十萬人罹患重癥，這些人是否有“后遺癥”、情況如何，目前討論并不多，似乎遮蔽了對于新冠病毒的完整認知。

越來越多的醫學研究揭示，即使對于輕癥患者，后遺癥也不是“可有可無”。目前統計的后遺癥多達十數種，除了眾所周知肺功能受損、嗅覺味覺異常，還有肌無力、腦部損害、神經系統質變等。

美國國家衛生院（NIH）院長柯林斯在今年4月美國國會聽證會上表示，感染新冠病毒的年輕人，大約有11%至15%會出現“長期新冠癥狀”，包括疲倦、頭痛、記憶和注意力問題、睡眠不安穩、嗅覺和味覺不斷改變等，且無癥狀或是癥狀輕微的兒童也不能排除這些長期癥狀。

英國的一項研究顯示，新冠康復者大腦灰質對比感染前有所流失，意味著腦組織受到永久損害。新冠感染者普遍存在腎臟受損的情況，英國和加拿大的專家們發現，8%～12%的重癥患者出現了肝或腎衰竭，需要依靠常年的透析治療才能生存。歐洲研究也顯示，醫院有30%新冠患者體內存在血栓，過半的重癥患者出現了心臟損傷。

更可怕的是，印度新冠患者中還出現4萬多例的毛霉菌感染。類似情況在尼泊爾、阿富汗、智利也已出現，難保此類病菌不會傳到西方高接種率國家。

隨著感染數反彈，高接種率國家也陸續收緊防疫措施。以色列又要求室內強制戴口罩，并對易感人群接種加強針；美國的一些州、公司，執行居家辦公并要求強制接種；加拿大針對美國確診人數暴漲，明確反對取消入境限制；歐洲多國解封之后，又不斷推進強制接種。此外，歐美針對疫苗中和作用紛紛提出第三針的設想。可目前并無阻斷病毒傳播的單一方法。

疫情發展的三大情景

今年以來，疫苗高接種率國家在疫情防控方面有明顯進展，重癥率、死亡率明顯下降，經濟社會秩序恢復方面也相當積極，卻依然面臨預防作用削弱、防擴散作用下降、病毒變異加快的局面。

本質上，疫情防控和各國的國情息息相關。以色列和新加坡人口規模都有限，都將疫情流感化但防控措施有很大差異。前者全盤重啟，后者逐步放松。英國和歐盟國家雖然解封，但在強制接種、疫苗護照等措施上差異甚大；而中國和美國作為超大型國家，又都基于制度和生活方式采取適合自身的措施。未來疫情如何發展值得關注，這里列出三種大致情景：

第一種是最差情景。新冠變種不斷增多，且朝著免疫逃逸方向演化，僅僅由疫苗構筑的防線崩潰。由于缺乏可靠的基本藥物，各國只能不斷在周期性的封鎖—放開中循環，顧此失彼、疲于應付。長此以往、遷延日久，人們最終徹底“躺平”，感染率、重癥率、死亡率都重新攀升到疫苗接種前。

更可怕的是，變種病毒在世界各地持續涌現，與其他傳染病、疾病融合放大，持續“洞穿”醫療衛生系統。典型樣本就是2021年疫情大暴發的印度，大量的平民因為無法得到救助死去，焚燒尸體的濃煙籠罩著城市，呈現“末世”景象。事實上，現在的東南亞國家也呈現出類似場景。如果發達國家、城市和地區都如此，那么疫情基本只能在反復肆虐中“探底”。

新冠感染者普遍存在腎臟受損的情況，英國和加拿大的專家們發現，8%～12%的重癥患者出現了肝或腎衰竭，需要依靠常年的透析治療才能生存。

第二種情景是，通過疫苗廣泛接種等多種措施，疫情得到實質緩解。變種仍持續出現，疫苗的有效性也會下降，且疫情呈現周期性、區域性的暴發，但感染者基本屬于輕癥，重癥率、死亡率總體未超醫療可負荷的水平。

典型樣本就是去年的東亞社會，譬如韓國、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今年德爾塔變種入侵后，地區感染數字暴增，和歐美社會一樣風險系數越來越高，但只要采取封城、強制戴口罩、快速接種疫苗等措施，匹配優異的疫苗，仍能大體控制，經濟社會秩序也仍有相當的韌性，日常生活仍能在謹慎方式下有效維持。

第三種情景是，疫情徹底“流感化”。國際社會一直有對疫情進行“流感化”的社會構建。較早的新加坡、美國特朗普政府時期、巴西甚至歐盟，都有新冠“接近流感”“死亡率略大于流感”的論述。與此話語匹配，政府未作足夠預警、也未在防控閉環方面作出有力應對；公眾在個體自由價值觀主導下，缺乏對政府指引的基本配合，后果是當地疫情始終得不到緩解。

假如疫苗最大程度地發揮作用，且基本藥物、療法能逐步成熟，經濟負擔也在日常負擔范圍，那么新冠長遠來看還是可以成為與流感類似的地區性、季節性疾病。目前最接近該場景的，是上半年德爾塔、拉姆達未流行前的以色列。當時該國經濟社會秩序完全正常，甚至室內口罩都能摘除。但隨著變異病毒對疫苗的突破，這一局面也已喪失。

從全球角度看，當下疫情顯然不是流感。由此，目前追求的政策目標仍只能停留在第二情景；如何阻止疫情向第一情景轉化、盡可能轉向第三情景，需要各國的智慧。顯然，“與病毒的共存”只是人類的無可奈何，保持安全的最佳方法必然是多層風險預防措施，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接種疫苗、研發特效藥等等。每一層都有漏洞，都不可能執行得那么細致完美，只有多層結合時，整體風險才會大大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