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根筷子的教育契機

李詩柔

那是一個平常的早晨，我在教室輔導孩子們進行英語晨讀。課代表浩浩擔任領讀員，他是一位口語很出色的男孩，并且將帶領同學朗讀的任務格外放在心上。因此，大部分孩子在他洪亮的聲音的感染下，很快進入狀態，認真朗讀、背誦學習過的單詞和對話。

此時我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兩個方面：一是聽出孩子們還不太熟練的單詞和句子，并將其板書到黑板上，讓學生即時鞏固;二是目光在幾個孩子間來回穿梭，避免他們上課時可能做出各種出人意料的舉動。比如把關在紙盒里的螳螂、蚱蜢之類的放出來;比如在礦泉水瓶的瓶蓋上扎個洞，把水濺射到周圍同學身上等。我得在他們有這類意向時，就把他們的心思拉回到英語朗讀上來。這幾個孩子中，我尤其關注哲哲，因為他更特立獨行一些。

當在黑板上板書單詞時，我聽到身后傳來清脆的“嗒嗒”聲。回頭一看，是哲哲，他在我板書的幾秒鐘內拿出了一雙一次性筷子，一手一根正自得其樂地在課桌上敲節奏。一些孩子禁不住停止讀書，偏頭去看他。哲哲對上我提醒的眼神后，飛快地移開視線，裝作沒看到，繼續敲。我放下粉筆，朝他的座位走去。他看到我走近，雙手本能地緊緊抓住筷子，戒備地盯著我。我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在這幾步路的距離里，腦子飛快地運轉：“也許對于一個四年級男孩而言，普通的筷子就是珍貴有趣的玩具，也許他正準備做一場關乎自尊的抗爭。要避免師生對立，我無論如何不能直接沒收他的筷子，但也不能放任他在晨讀時間制造噪聲，還有那么多雙小眼睛看著呢。”轉眼走到了他面前，我平靜地緩緩說道：“請把筷子收到抽屜里保管好吧。”這短短一句話，我既表明了我的寬容諒解，也暗示了：如果你不收好繼續玩，那么老師只能沒收了。我不確定他是否聽出了我這句話里同時蘊含的尊重和警告，但我看到他猶豫了一下，慢慢把筷子放進抽屜里去了。

全班學生重新投入朗讀中來。然而沒幾分鐘，瑯瑯書聲中又夾雜了“嗒嗒”聲，聲音很小，但明顯能聽到。我環視一圈，沒發現明顯的聲音來源，卻注意到哲哲周圍的幾個孩子紛紛朝他看。仔細一觀察，哲哲一只手藏在課桌下——原來他悄悄將“打擊樂”的舞臺從桌面搬到了課桌的下面。我抑制住心里涌起的怒氣，走過去伸出手說道：“筷子害得你沒法專心讀書，我暫時幫你保管，好嗎？”他看著我，不說話也不動。“如果你認真朗讀，下課后我會還給你的，相信我。”我平和地補充道，同時堅定地看著他，手掌朝上，等著他將筷子上交。他又想了想，終于把左手從課桌下拿出來，并將手里那根筷子放到我手上。我接過筷子的瞬間快速蹲下，從他的課桌里摸到另一根筷子，也收走放到講桌上——不能再讓他來第三次了。

晨讀繼續進行著，我有意無意地關注哲哲的狀態，他瞟著書，輕微地動著嘴皮，似有似無地跟著朗讀。盡管比起其他同學精神飽滿的朗讀狀態，他有點濫竽充數，但他雙手已端端正正放到桌面將書扶穩。于是我做出了一個決定，從講臺上拿起一根筷子放到哲哲課桌上，說：“老師看到你的變化了，所以先還你一根筷子。如果你能堅持認真學習，我再還你另一根。現在請先把這根筷子收起來好嗎？”哲哲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快兌現承諾，一臉驚訝地看著我，旋即用力點了點頭，很干脆地把筷子收進抽屜里了。

在剩下的十分鐘晨讀時間里，哲哲坐得筆挺，專心地看著書，朗讀的洪亮聲音融入了全班同學的聲浪里。在我講解疑難單詞和句子時，他仔細聽著我的講解，眼眸仿佛變得比往常更明亮了。想到哲哲平時因為種種淘氣行為被批評得比較多，而獲得的表揚少，我打算這次要抓住機會表揚他。在最后一分鐘，我對全班同學說：“今天晨讀大家的表現很優秀，而我今天要重點表揚的是哲哲。”面對孩子們不可思議的表情，我繼續說：“他在今天晨讀中進步很大，正是因為他后來認真朗讀，才使我們班的讀書聲更加整齊、有氣勢。我們一起用掌聲鼓勵他好嗎？”說完我帶頭鼓掌，孩子們也笑著拍起小手。平時對批評無動于衷的哲哲，面對突如其來的表揚和掌聲，害羞地低下了頭。

后來，哲哲不僅上課時變得認真了，成績趕上來了，而且每次在路上見到我，哪怕離得很遠，都要特地跑過來與我打招呼：“李老師好！”并給我一個燦爛的笑臉。我半開玩笑地問他：“怎么這么給老師面子啦？”他說：“那次我沒做什么事你就表揚了我，不能讓你白表揚啊。”我聽完笑了，不禁對這個10歲的孩子刮目相看，他讓我懂得：讓學生因為優秀而得到表揚是老師的本能，讓學生因為得到表揚而變得優秀是老師的智慧。

（作者單位：湖南師大附中星城實驗學校第一小學）

（插圖：珈 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