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難明，星光不盡

笨笨不笨笨

高二的時候，笨笨的睡眠障礙開始越來越嚴重。在學校心理咨詢老師的建議下，笨笨決定去廣州看醫生。

即使睡眠少得可憐，笨笨也很少跟家里人提起那些怎么熬也熬不完的長夜。笨笨是獨生子女，她知道父母很愛她，她并不想讓他們擔心。從心理咨詢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細密的雨如同玫瑰花瓣上的小絨毛。阿芩紅著眼睛，走過來抱住了笨笨。

阿芩是一個性格比較強勢的女孩子，有人曾經形容笨笨和阿芩，“一個強勢，一個清高，注定當不了很好的朋友”。可是很多年以后，笨笨和阿芩從每天吵吵鬧鬧的室友，變成了逢年過節群發祝福的微信好友。笨笨還記得那天，在朦朧的月色下，紅著眼睛走過來抱住她的阿芩。這溫暖的瞬間，決定了這份感情的至高點。

笨笨和阿芩偷溜出去吃晚飯，學校門口有一條長長的街道，通向一座矮矮的山頭，夜里很少有人來往。笨笨和阿芩挽著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學校離笨笨的家很近，小時候跟著媽媽去爬山晨練，這條長街，笨笨在日光熹微時走過無數次，卻很少見到晚上的景色。那天的夜很黑，人很少，空蕩蕩的街面只剩兩個女孩子被路燈拉長的身影，少女的笑聲讓月亮都聽醉了，月光溫柔而寧靜。

笨笨約好喜歡的少年鄭和在操場等她。笨笨到操場的時候，晚自習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不知道是為了躲避老師的巡邏還是躲綿綿細雨，鄭和縮在觀景臺的角落，像躲在黑暗里舔舐傷口的小獸。

許是春末，雨總是討人厭地下個不停，細小的雨在燈光下像是細密的針，扎在笨笨的心口，莫名生出一股子心疼。

鄭和有些委屈地說：“我等你好久了，晚自習都開始了，下雨了我都不敢走。”笨笨突然覺得，他很像被主人遺棄在路邊的、被突如其來的雨打濕的小狗狗。

后來鄭和笨笨發生了很多愉快的、不愉快的故事，那些祝福的聲音都變成了無奈和嘲笑之后，笨笨還是記得那天的畫面。

2月初，是笨笨的17歲生日。

出生在正月里的孩子的生日，總是很難被別人記得。小時候，笨笨總是羨慕電視劇里那些有很多朋友和家里人一起吹蠟燭、吃蛋糕、許愿的小朋友，羨慕他們擁有那么多的祝福和禮物，像在萬眾期待中誕生的小公主。

17歲的生日，笨笨約了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吃午飯，喝了杯長島冰茶。飯后笨笨一個人忍著暈車反應，搭了半個小時的公車去海邊看海。冬天的海邊風很大，秉承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發展理念，海邊小村莊的海產業很發達，海風裹挾著魚腥味打在臉上，海灘上停著幾只不知道是停運還是廢棄的漁船。

許巍在歌里唱，每一次難過的時候，就獨自看一看大海。海那么大，那么冷，好像所有不可說的心事和熬不過的時間，都可以在此起彼伏的海浪聲中覆滅。笨笨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惱人的魚腥味和刺刺的孤獨的感覺，混著冷意都吸進了胸腔里。

回來的時候，鄭和開著小電瓶車去車站接笨笨。很長一段時間里，笨笨并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家庭，似乎出生在一個沒有肯德基和麥當勞的偏僻小鎮，和連智能手機跟無線網絡都承擔不起的家庭，是一個不能被公開的隱疾。與其說是少女莫名的自尊心，還不如說笨笨從來沒有對自己滿意過。

鄭和問笨笨，想要什么生日禮物。其實直到現在，笨笨最想要的生日禮物，還是很多很多人的陪伴和祝福，但是她知道不會有，所以她說，想要一個紅色的氫氣球。下車的時候，她看到鄭和的左車頭綁著三個愛心形狀的氫氣球，車從橋上駛過，氣球左搖右晃，“呼呼”作響，笨笨的心都飛到了云上。

18歲那年，笨笨和鄭和升上了高三。

因為從小習慣了喝中藥，討厭吞服藥丸的感覺和難以負擔的高昂費用，笨笨私自停了抑郁癥的藥，也沒再去復診。決定停藥的那天晚上，笨笨蹲在教室角落哭得渾身發抖，一遍遍地重復：“我不想吃藥了，我不要，我不要。”這是一個相當任性的決定，而鄭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樣，不停地說：“好，我們不吃了，乖。”

鄭和生日那天，笨笨在小賣部定了一個蛋糕，下課時間跑去食堂，厚著臉皮找阿姨要了兩個雞蛋。笨笨有些局促地站在打飯的窗口，小心翼翼地開口：“阿姨，可不可以給我兩顆生雞蛋呀，我可以用飯卡付款嗎？”阿姨有些疑惑，大概是干了這么久食堂后勤工作，都沒遇到過要吃生雞蛋的學生，問了句：“為什么？”

“我朋友要過生日啦，我想給他做一碗長壽面。”笨笨笑著解釋。阿姨笑了一下，把雞蛋遞給她，說：“不用付錢啦，阿姨也祝你朋友生日快樂！”笨笨有些意外，激動得手舞足蹈，說了好幾句“謝謝”，才牽著朋友的手趕回去上課。

笨笨提前聯系了鄭和的朋友，假裝學習壓力大，想找人談心，把他騙去了操場。笨笨下午一考完試，就跑去小賣部買方便面，去提前約好的老師的宿舍里煮雞蛋和長壽面。由于笨笨在家根本沒有做過家務，所以拖了兩個好朋友當幫手。老師打趣地問是做給男孩子的還是女孩子的，笨笨不好意思開口，朋友幫著回答。老師心領神會地說：“那我知道是哪個啦。”笨笨偷偷紅了臉頰。

很久以后笨笨仍然記得那天那個星光微涼的操場，笨笨捧著蛋糕，朋友提著零食和盛在飯盒里的熱騰騰的長壽面，走向坐在操場中央的鄭和。

初春有風，點燃的蠟燭在風中熄滅了三次，笨笨手忙腳亂，鄭和很配合地沒有注意到。直到一行人走到他的身后，唱起生日快樂歌，笨笨看到鄭和在燭光搖曳里翹起的嘴角。

很多年以后，笨笨和當時的朋友都已長大，煩人的功課忘得一干二凈，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可是時間卻越來越少。笨笨再也不會花這么長的時間，去準備一個蹩腳的驚喜，但她卻永遠記得18歲那年的春天，那個小城鎮的一角，食堂阿姨的祝福，老師溫柔的玩笑，朋友無私的幫助，以及星光下男孩微紅的眼眶。

無論長夜多難明，前路多崎嶇，至少那個時候我們擁抱過最溫暖的星光和最溫柔的愛。瞬間，即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