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我的18歲

葉繁花

“趙以然，你是不是故意氣我呢啊？”辦公室里，語文老師手里拿著剛剛下發的月考試卷，聲音像是在咆哮般地質問我。

這種場景似乎每次考試結束后都會發生一次，我一如往常地低下頭，小聲說：“沒有。”

語文老師大喘著粗氣，把我的語文試卷用力地拍在桌子上，發出巨大的響動，“其他幾科成績都那么好，偏偏語文連及格都沒及格，作文考個十幾分，你到底咋想的啊？”

慚愧必然是有的，但是偏科這種事情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低頭，再低頭，努力讓老師看到我認錯的態度之誠懇，以此平復她的怒火。

這招果然好用，沒再多說什么，語文老師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后從一堆試卷中抽出來一張，聲音沙啞地說：“這是二班曾芝芝的作文，全年級組最高分，你拿回去學習一下。”說罷，老師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顧得上去管老師此刻對我的失望，在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我抬起頭，然后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試卷，在老師的注視下動作緩慢地往外走。

每個人在學生時代都有一個暗戀的人，而我心中的那個女孩，就是曾芝芝。已經說不清到底是因為喜歡她娟秀的字體和優秀的文筆，還是因為在語文老師辦公室見到她時她總是露出一顆虎牙甜甜地笑……總之，在一個平常的午后，鈴響之時，我坐在座位上瞥見教室外那個小巧的身影，整個人已經心跳如雷地不由自主走出了門。

但事情卻沒有向著我所希望的方向發展，曾芝芝來我們班并不是找我的。我尷尬地同手同腳地走到她面前，隨后在她一臉詫異的表情中又佯裝無事地走向了走廊的窗戶前，在初夏5月做作地說了句“好冷”后關上了窗。

看樣子曾芝芝確實是來我們班找人的，陪同她一起來的似乎是她的閨蜜，兩個人站在教室門口，旁邊的女生一直拉著她貌似想要說服她些什么。我微微側身，假裝做著廣播體操向她們對面的窗戶接近。

女生說：“沒什么好害羞的，你就說，之前聽說過他，想和他交個朋友。”

曾芝芝為難地搖了搖頭。

女生繼續說：“你要是這樣的話，可能等到高考結束，你都沒辦法和他說一句話。”

說著，見曾芝芝依舊害羞地沉著頭，女生干脆一側身，對著班級靠門口第一位的同學說了句：“叫一下你們班徐子陽。”

語畢，還不待里面的人喊徐子陽出來，曾芝芝已經紅著臉跑開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目睹了整場事件的發生，內心就像是突然被倒進了一盆碎冰似的，冰冰涼涼的。

上課鈴聲隨之響起，我在老師的喊叫聲中回過神來，動作緩慢地走回了班級。

原來曾芝芝喜歡徐子陽。

推測出來這個信息后，我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我從來沒有幻想過曾芝芝那樣優秀的女孩子會喜歡什么樣的男生，可當她喜歡徐子陽這個事實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腦海中唯一回蕩著的一句話就是：原來她喜歡的是那樣的男生啊——還真是和我截然不同的男生呢。如此想來，我既失落又難過。

那天晚上自習課結束后，我失魂落魄地往宿舍走，夜里的風伴著校園里初綻的丁香花的香氣吹過臉頰和鼻尖。校園里有同學在你追我趕，說說笑笑，我只身一人，每走一步，曾芝芝那天害羞的模樣便在我腦海中像電影慢鏡頭一般重放一遍。莫名地，我竟覺得5月的天有點兒冷。

走進宿舍樓，便聽見有人喊年級主任抽查抓到了玩兒手機的同學，隨之大批同學爭先恐后地跑過去湊熱鬧。我心不在焉地往宿舍走，直到看見宿舍門口圍了一堆人，我才后知后覺，原來那個被年級主任抓到玩兒手機的人竟然出自我的宿舍。

我撥開擁擠的人群走進宿舍，便看見年級主任皺著眉頭面目猙獰地質問著徐子陽手機到底是不是他的。

徐子陽挺直了腰板，一副沒做錯事情的頑固模樣。

其實宿舍里的每個人都知道，年級主任手里拿著的那個手機就是徐子陽的，那是上個月徐子陽過生日時他媽媽買給他的，當時他還和宿舍里的每個人都炫耀了一把，說那是蘋果最新款。

年級主任還在厲聲呵斥徐子陽：“你別以為你不承認我就不知道，在你床上搜出來的手機還能是別人的？你這兩天總是上課遲到，抓到過你好幾次在課上睡覺，再加上你玩兒手機，下周一你就站在主席臺上給我讀承諾書，說你好好學習，不會再玩兒手機了。”

這到底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對于徐子陽來說，這是他犯錯誤應得的，沒什么好同情的。可不知怎么，我腦海中突然就涌現出了曾芝芝的面孔，心里一陣陣地疼——如果徐子陽真的站在全校師生面前讀著承諾書，她看到應該會很難過吧。

“老師，手機是我放在徐子陽床上的。”我一臉鎮定地走過去，人群中有人發出了驚呼。然后，我看見了徐子陽一臉詫異的表情和年級主任高高堆疊起來的眉頭。

因為沒犯過什么錯誤，在我一本正經地承認了錯誤之后，年級主任對我進行了長達一小時的說教后便讓我回去了。

其實說來我和徐子陽沒什么深厚的感情，因為住在我下鋪，夜里打游戲、踢床，常常吵到我睡不著覺，加之性格不同，同宿舍一年，我和他根本沒說過幾句話。可是這次替他頂了罪以后，徐子陽對我的態度也開始從之前的不理不睬轉變為熱情似火了。

星期一的體活課上，徐子陽拉著我去操場上打籃球，碰見曾芝芝的時候我緊張得腳步都緩慢了許多。

到底是認識了，見面的那一刻，徐子陽已經熟練地和曾芝芝開起了玩笑了。

過了一會兒，徐子陽想起旁邊的我來，開始一本正經地介紹我：“這是趙以然，我兄弟。”說罷，徐子陽還夸張地把胳膊墊在了我的肩膀上。

曾芝芝禮貌地沖著我笑：“我是（2）班的曾芝芝。”

我微微點頭，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一個勁兒地站在原地僵硬著臉傻笑。

那天的籃球賽，徐子陽發揮得很好，投了兩個三分球都進了，我站在球場外圍遠遠地看向人群中的曾芝芝，她雙目緊緊地盯住徐子陽，一會兒興高采烈地歡呼，一會兒扯著嗓子大喊“加油”，認真得就像是在觀看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的比賽現場似的。

球賽未過半，我撥開擁擠的人群，遠遠地又望了一眼曾芝芝的方向，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籃球場。

籃球賽贏了，但是徐子陽也因為在比賽的最后關頭過于緊張崴了腳，被送去了醫院，聽同學說好像并不嚴重，只是徐子陽想借此機會逃離學校在醫院多休息幾天。聽到這里，本來還猶豫著想去醫院探望他的心思徹底平息了下來。

曾芝芝是在第二天中午放學的時候找到的我，她言簡意賅，打完招呼后便遞給了我一個袋子，說是她上課時記的筆記，讓我幫忙拿給徐子陽。

我很失落，突然想起前幾天在語文老師辦公室的時候，語文老師在她面前批評我說我作文寫得不好，讓我多向她學習。轉頭她便對著我做了個加油的姿勢，我自然是受到了鼓舞的。只是沒想到，幾天之后再見到她，竟然已經不記得我了。

這天差地別的待遇讓我心里有股怨氣在隱隱躁動。

“你找別人拿給他吧，我不去醫院。”我聲音低沉著說。

“可是徐子陽不是說你是他最好的兄弟嗎？”曾芝芝昂著頭，認真地問。

我突然很委屈，很想說那是因為你我才替他頂了罪，讓他平安無事，和他成為了最好的兄弟。要不是怕你難過，我才不管徐子陽站在全校師生面前讀多少份保證書呢！

那天好像是夏至，太陽毒辣得像是要把人曬掉一層皮一樣，曾芝芝不說話，一雙手捧著幾本筆記遞過來，一直等著我接下。最后，我什么也沒說，只是面帶微笑地接過了筆記本，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段時間，曾芝芝幾乎每天都來找我，讓我把當天的筆記帶給徐子陽。我沒有告訴她，那些筆記，徐子陽其實一頁都沒翻過，他的腿早就已經痊愈了，之所以賴在醫院，就是想逃避學習。就這樣，每天晚上，曾芝芝來找我拿給我她的筆記，我繞過兩條街走去醫院給徐子陽送完筆記后再坐公交車回家。

高考前一個月，徐子陽重新回到了學校，曾芝芝來找過他幾次，問他想考去哪座城市，徐子陽依舊是一副對學習無所謂的態度，說：“隨緣。”曾芝芝有些失落，卻還是昂著頭苦口婆心地讓他別太在意落下的功課，繼續好好學習，一直到高考。

高考前一天晚上，最后一節課結束后，曾芝芝早早地就等在了教室外面，我隨著徐子陽的腳步一同出去，曾芝芝跟在我們后面，幾次三番地想開口和徐子陽說話，最后都作罷。

走到校門外的時候，曾芝芝朝著徐子陽揮手，然后笑著說了一句：“考試加油。”

后來，高考結束，徐子陽消失在了大家的視線中，有人說他已經決定復讀了，也有人說他打算讀專科。他沒找過我，我便也沒問過他。

曾芝芝報考去了上海，繁華的都市，熱鬧的人群，這樣的話，她應該很快就會忘記徐子陽了吧？

而我高考其他科成績穩定發揮，語文則超常發揮考得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分。到底是曾芝芝的作文范文看多了，最后一次下筆的時候我竟然覺得筆尖沒那么生澀了。

18歲這一年，我結束了高中的生活，沒能和喜歡的女孩子并肩走過深秋的街道，但也算天高路遠，我沒有在青春的第一站路就辜負了自己和未來。

此后前路茫茫，再見了，我的18歲;再見了，曾芝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