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肉姑娘
佟咚咚這名字擲地有聲,但他本人卻從不說話,不是內向,是跟他同班三年來,他僅用一句話告知大家自己并沒有喪失語言功能后,便用行動堅定地貫徹起了沉默是金。
除此之外,佟咚咚還是我們學校的傳奇。當然,高中掀不起波瀾的歲月里,但凡是學霸或是學渣,再加上點兒“豐功偉績”,都會在學校廣為流傳,但佟咚咚是唯一一個連老師都會對他好奇的人。
我媽第一次花大價錢給我請一對一的家教補課,第一節課前老師當然得熟悉一下學生,我剛介紹完自己的班級,老師就激動了:“聽說你們班第一名從來不說話,這是真的嗎?”“沒錯,他可奇葩了……”20分鐘后,我和老師拉近了一點兒距離,但老師了解了佟咚咚的全部。
不過這么說確實有一點兒夸張,畢竟佟咚咚不說話,從沒表達過自我,與他有關的一切,都只能源自于老師、他周圍的同學,和我好友的觀察。
數學里證明題要論證完整,這里我也按順序從老師講起。一般教過我們班幾次的老師,是不會提問佟咚咚的,反正問了,他也不會開口,除非遇到相當難的題,老師才會請他去黑板上寫出答案,誰讓佟咚咚發著燒還能考全市第二名呢?
但這答案得來談何容易,要想他不只寫下那一個簡短的答案,得老師哄著他:“你寫幾個步驟嘛,哎,對,這里為什么會得到這個數?”為此大家都很羨慕佟咚咚的待遇。直到有一次,歷史課換來個內蒙古的粗獷女老師,按照進班排名的學號,她第一個點了佟咚咚,歷史題那么長,可沒法寫,于是,佟咚咚像老爺爺一樣緩慢地站起身,定住了。
“佟咚咚?”老師喊,佟咚咚不應,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老師,老師急了:“佟咚咚?佟咚咚,你怎么了?”佟咚咚還是不說話,坐在他前面的同學幫他翻譯:“他是不會吧?”
老師問:“你是不是不會?”佟咚咚秒點頭,老師松了口氣,又氣得跺腳:“你不會你就說,說‘老師,我不會,我不就讓你坐下了嗎?現在你給我站著!”
不知道佟咚咚有沒有學會,但之后,他幸福地進入了老師上課提問的黑名單。
由此可證,他并不是不能與人交流,但這種“木頭人”,有時也挺好玩兒的。
比如有次換座位,他前排來了個特鬧騰的女生,知道他不說話,就一個勁兒逗他:“佟咚咚,你覺得你長得帥不帥呀?”四周同學立刻笑噴了。
那個女生還很有毅力:“佟咚咚,你為什么不說話?”
佟咚咚自動屏蔽了萬物,保持穩定速度寫題目,那個女生干脆搶過了他的筆:“佟咚咚,你不說話我就不給你。”于是,佟咚咚又卡住了,他低著頭,動也不動,我們笑到一半,開始擔心他在哭,于是我伸頭去看,怎么說呢,我還不如去看杜莎夫人蠟像館,里面神情逼真的臘人看著都比他真實。
這么想來,他還真挺嚇人的,試想一下,如果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自習之夜,他突然轉過頭靜靜地、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看著你……別說,我好友就體會過,凌晨12點雪夜里獨自走路都不怕的她,一下課就跑來拍著胸脯跟我吐槽:“嚇死我了,他的筆沒水了,就突然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問了好多遍,他才指了指他的筆。”
還有一次,體育課男生測引體向上,老師說,做不了就在桿上掛15秒也算及格,那天天氣本就有些陰,佟咚咚本人又非常單薄瘦高,掛在桿上,風一吹,微微地搖動起來……
偏偏這樣的佟咚咚,不止他爸媽愛他,我們全班的家長都很喜歡他。
高三家長會上他爸媽驕傲地分享,說他每天晚上九點半就睡覺了,我媽羨慕得眼巴巴望著佟咚咚,跟我說:“你看人家,個子高做事又有效率,你本來就矮……”我對佟咚咚的怨念就是那一刻產生的。
但同時,我也不得不羨慕他,我羨慕每次臨考前,我都恨不得把書塞進嘴巴,而他考前只需要靜靜地坐在那兒,根本不用看書,我還羨慕他是我們班唯一一個只上了一天第二晚自習的人,因為第二日他爸媽來給他請假,說他沒法去食堂,太晚回家會餓著。
那么,你能想象嗎?這樣的佟咚咚也是傳過緋聞的人。
有次英語外教課老師點佟咚咚回答問題,他不開口,外教也來了脾氣,非得他指定一個同學替他答,于是,佟咚咚毫不猶豫地踮起腳,前傾身子越過前面兩個人,指了第一排的一位女生,全班嘩然。
那一瞬間,我想起很多細節:那個女生經常能猜出佟咚咚沉默背后的意思,歷史課上的那句“他不會”就是她說的,有次佟咚咚忘了帶班費,對著收費的班委沉默,也是那個女生主動替他交上的。
所以其實他都有記住吧?他是有情緒的,對外界的一切都能立刻接收到的吧?有時候我會覺得,正是因為他不與外界交流,不浪費那些無用的社交時間,兩耳不聞窗外事,才能取得那么好的學習成績。有時又會想,他不說話,是不是像心理學家說的:自閉癥兒童對外界沒有反應,不是因為遲鈍,而是因為太敏感,是他把自己包裹了起來,從此就邁不出那個繭了呢?
不過,是哪一種都不重要,畢業后全班同學都再無他的消息,而我只希望,他這么厲害的人可以一直厲害下去,遇見的人都很善良,讓他不被外界的偏見所傷害,堅守自己的疆土,畢竟他一定能像高中時做出我們不會的題一樣,去做我們做不到的事兒。
至于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究竟是什么?哎,就是某次他的座位輪到靠墻的那一列,坐他旁邊的同學正在睡覺,把路堵得死死的,他說:“你起來,讓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