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魚鉤

陸定一

1.1935年秋天，紅四方面軍進入草地。我和兩個小同志病得實在趕不上隊伍了，指導員派炊事班長照顧我們，走在后面。一路上，饑餓威脅著我們，老班長到處找野菜，挖草根。

2.看著我們一天天瘦下去，老班長整夜整夜地合不攏眼。一天，他在一個水塘邊洗衣裳，忽然看見一條魚跳出水面。他喜出望外地跑回來取出一根縫衣針，燒紅了，彎成個魚鉤。

3.這天夜里，我們吃到了新鮮的魚湯，盡管沒加作料，可我們覺得沒有比這更鮮美的了，端起碗來吃了個精光。從此，老班長盡可能找有水塘的地方宿營，一安頓好我們，他就帶著魚鉤出去了。

4.我們總是能吃到熱氣騰騰的鮮魚湯，盡管還是一天天衰弱下去，但比起光吃草根野菜畢竟好多了。可是老班長自己，我從沒見過他吃一點兒魚。問他，他摸了摸嘴，說自己早吃過了。

5.我不信，等他收拾碗筷走了，就悄悄地跟著他。走近一看，我不由呆住了：他捧著搪瓷碗，嚼著幾根草根和我們吃剩下的魚骨頭，嚼了一會兒，就皺緊眉頭硬咽下去。

6.我覺得好像有萬根鋼針扎著喉嚨，失聲喊起來：“老班長，你怎么……”他猛抬起頭，支吾著說：“我，我早就吃過了，看到碗里還沒吃干凈，扔了怪可惜的……”“不，我全知道了！”

7.老班長一把摟住我，輕聲說：“小梁，你不要告訴別人！咱們是黨員！指導員把你們交給我，不論多么艱苦，我都要把你們帶出草地。我估計，還要二十多天才能走出去。”

8.“可是，你的身體……”我哽咽了。老班長輕輕地搖搖頭：“弄點兒吃的不容易。有時候等了半夜，也不見魚上鉤。翻了多少草皮，也找不到一條蚯蚓做魚餌。還有，我的眼睛壞了，看不清了……”

9.老班長忽然嚴厲地對我說：“小梁同志，共產黨員要服從黨的分配。你的任務是堅持走出草地，安定兩個小同志的情緒，增強他們的信心！”我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撲在他懷里哭了。

10.第二天，老班長端來的魚湯特別少，他笑著說：“吃吧，就是少了點兒。唉，一條大魚已經上鉤了，又跑啦！”我端起碗，覺得有千斤重，怎么也送不到嘴邊。

11.老班長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要是不吃，咱們就走不出這草地。為了革命，你們必須吃下去。”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魚湯里。我背轉身，擦擦眼睛，大口大口地咽著魚湯。

12.挨了一天又一天，我們的病卻越來越重，連直起腰來的力氣也沒有了。在老班長的鼓勵下，我們扶一段，攙一段，終于走到草地邊上，遠處，重重疊疊的山峰已經看得見了。

13.這天上午，老班長找水塘去了，過了好久，還不見他回來。我們四面尋找，最后在一個水塘邊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老班長。我們立即分了工，我去釣魚，剩下的一個照顧老班長，一個生火。

14.等了好久，我總算釣上來一條兩三寸長的小魚。當我俯下身子，把魚湯送到老班長嘴邊時，他已經奄奄一息了。他微微睜開眼，說：“別浪費東西了。你們吃吧，一定要走出草地！”

15.老班長用粗糙的手撫摸著我的頭，突然間，他的手垂了下去。“老班長！”我們叫起來，但是他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我們撲在老班長身上，抽噎著，很久很久……

16.擦干了眼淚，我把那個魚鉤小心地包起來，放在貼身的衣兜里。我想，等革命勝利了，一定要把它送到革命烈士紀念館去，讓子孫后代來瞻仰它。在這個長滿了紅銹的魚鉤上，閃爍著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