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騷亂背后的經濟弊端

劉釗軼

南非以其為種族平等而不懈抗爭的歷史以及豐富多姿的民族文化而聞名，但這個美麗的國家最近卻發生了一件令世界矚目的騷亂事件。近期，其前總統雅各布·祖馬（Jacob?Zuma）因“藐視法庭罪”被判入獄15個月。以此為由，豪登省約翰內斯堡和夸祖魯-納塔爾省德班這兩個城市爆發騷亂，抗議者封鎖了高速公路，洗劫并焚燒卡車、商店、銀行甚至學校和醫院。整個騷亂造成了超過14億美元的損失，超過330人在沖突中喪生。國際社會對本次騷亂的討論大多圍繞政治分裂和社會階級分化等問題進行，但其實騷亂真正的根源還是隱藏在政治和社會沖突表象之下的經濟弊端。

南非經濟弊端的最初由來

歷史上，雖然兩次英布戰爭使得南非幾大礦山的控制權在英國和荷蘭之間易主，但總的來說，南非的礦產經濟命脈一直都牢牢地把控在殖民勢力和海外資本手里。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農牧業中，由白人（主要是阿非利卡人）掌控的農場組織幾乎壟斷了南非的第一產業鏈，黑人的小規模種植經濟在這種辛迪加式的市場形態下根本就沒有立足和發展之地。

直到新南非成立（1994年）時，白人與黑人的經濟狀況反差巨大到占全國人口不到10%的白人掌握著84%的土地和主要的礦產、資金、技術，而占全國人口約80%的黑人收入只占國民總收入的1.1%。

這是南非經濟弊端的最初由來。

在種族隔離期間，南非的國家經濟卻出現了令世人矚目的“經濟奇跡”：從1942年到1982年的40年間，南非經濟持續高增長，平均每7.3年-7.4年國內生產總值（GDP）就翻一番。在1960-1970年代，南非被稱為“非洲的經濟巨人”。在這個階段，南非國家經濟發展水平與普通民眾的生活質量是完全脫鉤的，經濟的高速發展只保障了一少部分當權者和經濟寡頭的利益，與窮苦大眾的利益背道而馳。

類似的國家經濟數據與人民生活水平脫節的現象在南非屢屢發生。例如當下，2021年7月30日，南非統計局數字顯示，得益于大宗商品價格上漲，今年上半年南非貿易盈余2555億蘭特，同比增長355%，超出市場預期;上半年出口8957億蘭特，同比增長51%。這些看起來非常積極的經濟數據有力地提振了南非蘭特，使其成為同期表現最好的新興市場貨幣。但當下南非的社會現實卻是，南非的基尼系數為0.63，遠遠高于貧富差距“警戒線”0.4，說明該國的兩極分化問題已經踩在了引發社會階層對立和社會動蕩的紅線上。

此外，近年來的通貨膨脹導致人們實際收入降低，新冠肺炎疫情導致的物價飆漲、企業大幅減薪和裁員更是令人們生活困難，不得不通過借貸來彌補缺口。而缺乏儲蓄又會讓人們在面臨意外開支或被迫停止工作時變得更加脆弱。這一切都在讓南非的社會危機加劇，民族與階層進一步撕裂。再加上南非現在失業率高達32.6%，青年（15歲-34歲）失業率達到了創紀錄的74%，南非已經變成了一個高壓鍋。

不難看出，金融市場指標不是社會成功的晴雨表，哪怕是發展強勁的經濟體也可能隱藏著嚴重的經濟不公正和社會治理失敗。

經濟結構嚴重失衡

新南非政府從建立之初到現在從來沒有實行過任何大規模的國有化或資產重新配置，這使得南非保留了從殖民時代就逐步成型的經濟結構失衡問題，其特征包括產能不足、經濟壟斷、國有企業治理缺失、過度依賴資源型開發、過于依賴外資流入、出口貿易結構單一和勞動力市場失衡。

產能不足：南非經濟轉型相對緩慢，本土基礎工業和重工業萎縮，制造業產業空心化，經濟發展形勢低迷，人均GDP分布不均、內需疲軟，基礎設施老化、生產設備升級換代滯后。

經濟壟斷：國際資本、傳統白人經濟統治階層以及新興買辦、權力尋租階層共同掏空了南非的實體經濟，并把控著占有南非重要經濟地位的礦業和農牧業的核心產業鏈，致使本地民族產業難以生存和發展。而這些壟斷階層又并不看好在南非本土繼續投資，寧愿把財富轉移到歐美去。

國有企業治理缺失：國家電力公司（Eskom）壟斷了南非幾乎所有電力供應，但由于該公司因國有性質變成了一個解決就業的出口，故出現了管理不善、人員冗雜、決策失誤等問題。該電力公司目前設備老化，停電事故頻發。2021年第一季度，南非拉閘限電270個小時，嚴重影響了當地經濟發展。同時，這家企業還背負著4500億蘭特巨債，一直靠政府輸血維持運營，被視作影響南非經濟穩定的最大單一風險。

過度依賴資源型開發：南非經濟過分依賴資源出口，不可避免地面臨著產業脆弱、初級化和開發不可持續性問題。南非的資源壟斷現象嚴重，資源開發所帶來的收入不平衡問題也極易引發社會和族群矛盾。

過于依賴外資流入：南非的國民儲蓄短缺直接導致了經常賬戶逆差，于是國家發展過分依賴境外資本，也因此可能隨時面臨跨境資本流動突然趨勢性逆轉的危機。事實上，由于新冠肺炎疫情導致了全球性經濟衰退，南非2020年僅吸引外資25億美元，相比2019年的46億美元下降了近一半，這對嚴重依賴外資的南非經濟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

出口貿易結構單一：2020年南非的貿易出口額占GDP的30.47%，其中資源類產品占比53.61%（寶石和貴金屬23%、礦渣和灰分15%、礦物燃料8.1%、鋼鐵4.7%、鋁1.9%、紙漿0.91%）;制造業相關出口占比16.7%（輕型車輛9.8%、機械器具5.8%、鋼鐵制品1.1%）;農產品出口僅占比4.5%;其他出口商品占比更小。

勞動力市場失衡：種族隔離造成了黑人普遍受教育程度低下，南非的大量普通勞動力無法適應經濟和產業發展需求。近年來，南非大量技術骨干人員流失海外導致勞動力市場更加僵化，陷入高技術領域人才短缺和低技術領域大量失業的兩難境地。

疫情和社會騷亂對經濟的雙重沖擊

南非經濟結構失衡導致的嚴重民生和失業問題在當前新冠肺炎疫情和社會騷亂的雙重沖擊下變得更加嚴重，可謂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自2020年3月開始，南非經濟在屢次陷入技術性衰退之際遭遇了新冠肺炎疫情。南非經濟本就已處于疲弱運行的狀態，疫情暴發更使得民生壓力加劇、諸多結構性矛盾進一步凸顯。但為了公共衛生安全，政府又不得不采取多項封禁措施，加劇了財政資源緊張和收支失衡，也使融資成本在高位基礎上進一步上漲、政府債務進入螺旋式攀升甬道。而不利的格局又制約了宏觀經濟政策和財政政策有效性，政府內部緊張局面加劇，治理和穩定性風險上行。疫情導致的國家航空公司停業、銷售業怠滯、礦業及制造業產量急劇下降，促成了整體國家經濟的頹勢。

在民生領域，疫情使生產活動收縮、商品和服務需求大減，進一步降低了國民收入和就業水平。2021年6月份，南非的生產價格指數（PPI）同比增長了7.7%，達到自2016年2月以來的最大年度漲幅。由于生產商會將成本轉嫁給消費者，導致生活必需品價格上漲，人民生活因而更加困苦。聯合國人類發展報告指出，2020年，五分之一的南非人口陷入極端貧困，每天的生活費不足28蘭特。當下，南非人口中最富有的10%人口擁有該國一半以上的收入，最貧困的40%人口僅占全國收入的7.2%。

于是人們日益失望，對政府產生了信任危機，罷工和暴力事件頻發。這次借前總統入獄而發生的騷亂其實就是當地民眾憤怒和絕望情緒的一次宣泄。然而，騷亂并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反而對當地經濟產生了更加惡劣的影響。

7月份，南非整體采購經理指數（PMI）創下了單月跌幅近14點的紀錄（從6月的57.4跌至43.5指數點），表明南非的商業狀況嚴重惡化;新銷售訂單指數同步下跌超過25個點。7月份，南非制造業狀況跌至14個月來的最低點，突顯了南非因抗擊疫情所采取的封禁措施和騷亂對制造業的嚴重破壞性影響。當月，商業活動指數下跌近30個點，這也是史無前例的，這種商業信心的短期下降可能會在長期內加劇并在未來破壞投資者的信心。

騷亂后，南非國家公共部門需要180億蘭特作為工資結算、270億蘭特作為延長遇險社會救濟補助金，這兩項巨大支出和之后的各種經濟扶持措施所需開支將導致南非2021-2022財政年度的預算赤字高達GDP的8.5%。南非聯合銀行（ABSA）預測，南非的財政債務負擔將在未來幾年內繼續上升，這些負債很可能必須從提供給國有實體的債務擔保中轉移到國家財政部的資產負債表中。

南非目前被三大信用評級機構評為低于投資級別。而南非聯合銀行的高級經濟學家Peter?Worthington預計，未來幾年，南非債務占GDP的比重可能會繼續上升，或導致投資評級被進一步下調。

未來應對策略分析

當前，擺脫結構性經濟缺陷成為南非國家發展中最大的重點和難點。

為了有效地解決結構性經濟缺陷，南非應當更加關注基礎設施的修建和更新，促進民族產業發展和本土化生產，加大政府部門和國有企業治理，開發新能源解決電力危機，以創新驅動型經濟改善產業結構，大力發展本地工業和制造業并促進青年勞動力技能培訓。政府需要有當機立斷的工作態度，在解決問題時做出快而有力的決斷。在政策執行方面，相關部門必須增強效率，及時完成目前現有的計劃和政策，加強對地方的領導，改善市政服務。

與此同時，南非還應當實行包容性增長政策，從根本上扭轉現有結構性經濟缺陷所帶來的民生問題、失業問題。

南非現有的經濟模式是典型的非包容性，是一種經濟增長至上的發展觀，把經濟發展簡單理解為經濟增長，同時又把經濟增長簡化為GDP增長，即主要依靠投資和出口來拉動經濟，是依靠高投入、高消耗、低勞動力成本的發展道路。非包容性經濟發展的典型后果就是經濟發展不平衡，社會基尼系數持續擴大。

包容性增長政策則是在經濟增長的同時，更多關注社會領域發展，關注弱勢群體，讓更多人享受國家經濟發展的成果，緩解經濟利益主體矛盾、縮小城鄉差距和族群差距。在經濟增長方式上，可以考慮依靠投資、消費和出口的協同作用，注重內需和消費對經濟的拉動作用，以充分就業作為經濟發展的優先目標，大力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現代服務業。

實際上，南非國家經濟的底子并不弱，而且現在也已經在努力掙脫疫情和騷亂的影響，走上復蘇之路。如果國家和政府能更加堅決和徹底地進行經濟結構改革，實施包容性經濟增長政策，南非的未來一定更加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