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挪威峽灣

張璐詩

乘渡輪行駛在冰雪天的海峽上。

處在挪威峽灣裹挾之中的弗萊姆（Flam），原本是一個只有300多常住人口的不起眼村莊。若不是因近年挪威峽灣與必經小村莊的復古列車線路變得熱門，我也不會在這里兩次駐足。

弗萊姆鐵路只有20公里長，但這條1923年興建的火車線路，是全世界普通列車軌道坡度最陡峭的。要搭乘這段復古列車，行程前后需要搭配普通火車、輪船和巴士。這段奇險旅程的東部終端是挪威首都奧斯陸，往西則是挪威第二大城市卑爾根，從哪個方向都可以啟程。最近這次出發，我選擇先從奧斯陸搭乘普通火車到卑爾根，再從卑爾根啟程，走弗萊姆的鐵路，兼游峽灣。

從奧斯陸駛向卑爾根的列車車窗外戲劇感一路跌宕。湖泊遠未看夠，農場與田野就逐漸出現在眼前;轉眼雪野綿延，瞬間又切換成高山與峽谷，滑雪場與小木屋疾瞬而過。當你還在陽光與冰湖形成的光影游戲中意猶未盡，天色忽暗，迷霧彌漫。陷入10公里的隧道后有光再度照進，托爾金的幻想與維京人的傳說就要鋪開。坐在列車內，速度與節奏如謎。窗外的一切近在咫尺，卻始終像對著流動的畫幅，是無法接近的虛擬現實。

途中經過的最高點是海拔1200米的芬瑟，這里常年吸引世界各地的徒步登山者。《星球大戰》的“帝國反擊戰”部分外景也是在這里拍攝。一個多世紀前，英國與挪威探險者斯科特與阿蒙森在進發南極探險前，一直在這里訓練。

景色如此跌宕，也是對挪威歷史的呼應。1894年時，挪威與瑞典還同屬一國，政府同意修筑這段連通國境西東的鐵路，原意是要方便斯德哥爾摩與西部貿易重鎮卑爾根之間的生意往來。只不過鐵路沒修完，挪威與瑞典已分開，1909年新鐵路啟用時，就成了當時還叫做“克里斯蒂安納”的奧斯陸與卑爾根的往來主干道。這段火車之行，大自然景色貫穿沿途的471公里，壯觀不已，令7小時的旅程沒有片刻是乏味的。到達卑爾根時，步出被群山簇擁的車站，抬頭感到雙腳在海里，頭頂天空，心曠神怡。

卑爾根港口有一排色彩鮮明的中世紀房子，名叫布呂根，是德國與北歐國家始于13世紀的貿易往來組織“漢薩同盟”的遺址。這些建筑從11世紀屹立至今從未掉色，很早被收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

卑爾根這座小城千年前建成，位于挪威西北海岸，曾是挪威最初的首都，如今與地處東部的現首都奧斯陸隔海相望。這里擁有全北歐最古老的小學，鮮魚碼頭腥味隱約，背倚北歐唯一的山頂有軌纜車。 雖然十分鐘快步走就能繞完卑爾根市中心，但不論冬季還是夏季，我都喜歡坐上全透明的有軌纜車，沿陡峭筆直的山崖上行，7分鐘后就能抵達320米高的弗羅伊恩山頂。如果是迷霧深厚的早晨，上到山頂我就走入森林里，讓魔幻感包圍自己，然后再回頭看峽灣與城市在眼皮底下蔓延;夏季上山看日落，則見明亮的峽灣山水如美好時光一樣在眼前鋪開。

然而，卑爾根多雨。下山回到碼頭前，銳利硬朗的布呂根木架方框在雨里散發出可畏的氣味。煙霧山頭下，維京大船緩緩駛入，只能見船頭亮著的兩盞燈。海上狂霧一動不動，巨大無形地潛入人心。冷不丁兩盞黃燈穿透迷霧亮到面前，抬頭驚覺，望不見頂的一艘巨輪像從魔幻片中駛入了現實。此刻深覺：北歐古老傳說根本是就地取材，而神話原本就在模仿現實。

第二天，我們先坐了2小時的火車去往小鎮米爾達。然后，搭上最期待的1小時復古列車，往弗萊姆駛去。

弗萊姆鐵路從1923年開始興建，修了整整20年。這是挪威鐵路工程史上最大膽的嘗試：在山邊不同高度鑿出20條彎曲的隧道，全線不斷沿著急轉的彎度行駛。1944年行駛至今的電氣化火車，仍就沿用老式綠皮車廂。車開出不久忽然下雪，因為冰雪而凝固的一道道瀑布不斷出現在山巒間，瞬間像在時空不詳的黑白世界內穿行。車行至巴克里隧道口后停頓片刻，平常這里能看見壯觀的尤斯大瀑布。如今大瀑布凍僵了，乘客們并不介意，紛紛請制服齊整的列車長幫忙按快門。

左圖：在奧斯陸城中心烤火取暖的人。右圖：火車經過小村莊米爾達。

在卑爾根的弗羅伊恩山頂看日落。

1小時后，小火車停在了弗萊姆村。弗萊姆意譯為“一片平坦平淡之地”。火車進站時，全村幾乎一目了然。抬頭，染雪的連綿山巒就在頭頂，距離之近讓人剎那間感覺如臨荒野深淵。

全世界行程最險峻的綠皮火車在翻山越嶺后在此歇腳，雪地上有圣誕樹靜靜透著微光。小村莊在冬季三點半就日落，全村唯一在午后開門的面包房到四點半也關了。一只黑貓從草叢里竄出來，消失在雪地上。

那晚我下榻在依照挪威海邊傳統木屋建造的房子里，置身挪威原木、漂浮木、石頭與玻璃砌成的室內，面朝澄凈的峽灣。夜里到具有維京人風格的“埃吉爾”酒窖里喝酒。? ？？gir（埃吉爾）是北歐神話中為眾神釀酒的深海之神，他擁有一哩深的酒杯，定時邀各路神仙狂歡盡情。埃吉爾酒窖屋頂與房內全飾以北歐神話中的龍頭，中間有一圈巨大的壁爐，據說常年吸引遠近挪威人專程趕來。

挪威有一個全國通行的“限酒令”：所有酒類貿易由政府部門統一管制，商店超市只允許銷售啤酒，而且限于每天晚上8點前結束;葡萄酒與烈酒只能到指定的店鋪購買，而且價格一般比其他國家高出很多。

挪威佳釀貴如油，過了此家無別處，多少挪威人因此無視路遠、偏僻駕車來痛飲一宵，到深海之神埃吉爾的一哩深酒杯里過周末。更別提我們這些搭火車乘船的遠游人了：疲憊寒冷時，進門坐到皮毛座墊上，來一扎清香的IPA或是適合秋季與肉類共享的“收獲之釀”，在熊熊暖光下與同伴圍爐，喝出“莫使金樽空對月”的豪情來。

夜里下了場雨，早晨推開窗，眼前盡是雪山、湖水、游牧小舟與堆在一旁的新伐木。深吸一口，空氣絲毫不沾塵埃。

不知幾時渡輪已停在了弗萊姆港口。接下來在船上穿行峽灣的兩小時，又再跌入時空幻境。正值冰雪冬日，輪船一半是在冰上駛過的。有時候是成塊的冰塊沿著河灣漂過，倒映雪山，岸上不時出現積木般的小屋。行駛在挪威最深最長的松恩峽灣之內，山川之間，不時有桂林山水的平行錯覺，直到經過彩色房子堆疊半山腰的漂亮小村子溫勒達爾才回過神。又行至荒蕪山野，忽然飄起了雪花，一時如入無人之境。

渡輪駛到了小村莊居德旺恩的港口停下。我們再換乘小巴到沃斯小鎮，計劃從沃斯再坐五小時火車回到奧斯陸，結束此趟行程。小巴上的一小時，沿著納柔依峽谷蜿蜒的鄉間小路，輾轉十三彎往前開。一邊是積雪的陡峭山脈，不時有瀑布淌流，而另一邊是柔和的河流。此時的我們，并不想念城市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