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

[新加坡]尤今

在上海的一家餐館里，負責為我們上菜的那位女服務員，年輕得像是樹上的一片嫩葉。

她捧上蒸魚時，盤子傾斜，腥膻的魚汁潑灑在我的皮包上。我本能地跳了起來，臉色變得很難看。

可是，我還沒有發作，女兒便快步走到女服務員身旁，露出了極為溫柔的笑臉，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不礙事，沒關系。”

女服務員如受驚的小鹿，手足無措地看著我的皮包，囁嚅著說：“對不起，我去拿抹布……”萬萬沒想到，女兒居然說：“沒事，回家洗洗就干凈了。你去做事吧，不必放在心上。”

女兒的口氣是那么柔和，好像做錯事的人是她。

我瞪著女兒，壓抑住心中的怒火。女兒平靜地看著我，在餐館明亮的燈光下，我看到她大大的眸子里，竟然鍍著一層薄薄的淚光。

當天晚上，返回旅館之后，我才知道了緣由。

女兒在英國求學的三年時間里，為了培養她的獨立性，我和先生不讓她回家，希望她能嘗嘗打工的滋味兒。在家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兒，選擇當女服務員來體驗生活。

果然，第一天上工，她便闖禍了。

她被分配到廚房去清洗酒杯，那些透亮細致的高腳玻璃杯，一只只薄如蟬翼，只要力道稍稍重一點兒，便會變成一堆碎片。

女兒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將那一大堆酒杯洗干凈，剛松了一口氣時，沒想到身子一歪，撞倒了酒杯。一連串清脆的響聲過后，酒杯全變成了地上閃閃爍爍的玻璃碎片。

“媽媽，那一刻，我真有墮入地獄的感覺。”女兒心有余悸地說，“可是，您知道領班有什么反應嗎？她不慌不忙地走過來，摟住我說：‘親愛的，你沒事吧？然后吩咐其他員工將碎片打掃干凈。對我，她連半句責備的話都沒有！”

還有一次，女兒在倒酒時，不小心把葡萄酒倒在顧客乳白色的衣裙上。原以為顧客會大發雷霆，沒想到她反倒過來安慰女兒：“沒關系，酒漬嘛，不難洗。”說著，她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站起身，走進了洗手間。

女兒的聲音中充滿了感情：“媽媽，既然別人能原諒我的過失，您就把其他犯錯的人當成是您的女兒，原諒她們吧！”

此刻，在這靜謐的夜里，我眼眶全濕。

名師點評

原諒是一種風度，更是一種修養。并非只有重大的場合才能夠看出某人的修養，對待一個最普通的勞動者的態度，對于一件小事的處理方式，往往暴露了你的修養。細節顯修養，謙卑藏高貴。請相信，你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也必將被世界溫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