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悲正如冬風(fēng)冷

殷建坤

魯迅先生在《故鄉(xiāng)》中有這樣的描寫：漸近故鄉(xiāng)時，天氣又陰晦了，冷風(fēng)吹進船艙中，嗚嗚的響，從篷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

這是一段經(jīng)典的景物描寫，表現(xiàn)了故鄉(xiāng)的蕭條、冷落、荒涼，為“我”回故鄉(xiāng)提供了一個特定的自然環(huán)境，渲染了悲涼的氛圍，暗示著“我”此次的故鄉(xiāng)之行將會是一次不同尋常的旅程。

敘事類的文章中，恰當(dāng)?shù)孛鑼懢拔镉兄苤匾淖饔茫梢越淮适掳l(fā)生的時間、地點，渲染某種氣氛，營造某種氛圍，為文章定下感情的基調(diào)，也可以烘托人物心理，暗示人物命運，還可以為情節(jié)的發(fā)展作鋪墊，或者推動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甚至可以暗示或者揭示主旨。托物言志類的文章中，恰當(dāng)?shù)木拔锩鑼憚t為“言志”提供了基礎(chǔ)。

那么我們應(yīng)該怎樣描寫景物呢？

景物描寫是文章的一部分，要根據(jù)文章的需要來確定寫不寫和寫多少。

托物言志類的文章，需景物描寫，但要抓住特征簡筆勾勒。《愛蓮說》中，作者描寫蓮只有“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十六個字，如果工筆描繪，則會喧賓奪主。

借景抒情的散文則需比較多的景物描寫。朱自清的《春》、宗璞的《紫藤蘿瀑布》、賈平凹的《一顆小桃樹》中都有大段的景物描寫。以《紫藤蘿瀑布》為例，其中有這樣一段描寫：

從未見過開得這樣盛的藤蘿，只見一片輝煌的淡紫色，像一條瀑布，從空中垂下，不見其發(fā)端，也不見其終極。只是深深淺淺的紫，仿佛在流動，在歡笑，在不停地生長。紫色的大條幅上，泛著點點銀光，就像迸濺的水花。仔細看時，才知道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淺淡的部分，在和陽光互相挑逗。

這篇文章，作者就是要借助紫藤蘿來表達它“帶走了這些時一直壓在我心上的關(guān)于生死的疑惑，關(guān)于疾病的痛楚”之后釋然、輕松的心情，因此景物就必須工筆細描，用富有詩意的筆觸來描繪，并且輔以美好的想象。

即使同為小說，不同的文章，景物描寫也不一樣。《孔乙己》中故事發(fā)生在“咸亨酒店”，故而不需要大段的景物描寫，所以小說中只有一句話交代：

中秋之后，秋風(fēng)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

這段文字極其簡練，既交代了時間，又渲染了悲涼的氛圍，還暗示了孔乙己的命運。

而《社戲》中“我”去看社戲，發(fā)生在晚上、戶外，因此要借助景物描寫來烘托如愿以償去看社戲的快樂與激動，就可以大段地描寫：

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fā)散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里。淡黑的起伏的連山，仿佛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遠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卻還以為船慢。他們換了四回手，漸望見依稀的趙莊，而且似乎聽到歌吹了，還有幾點火，料想便是戲臺，但或者也許是漁火。

看戲的愿望得到了滿足，于是“很重的心忽而輕松了，身體也似乎舒展到說不出的大”，如何避免過多的心理描寫導(dǎo)致文章太過虛幻？最佳的選擇當(dāng)然是景物描寫。

景物描寫不同于攝影、攝像。攝影或攝像，只要景物進入鏡頭，就都成為畫面的一部分。寫作則不然，作者要對進入視野的景物進行取舍，精心選取最有表現(xiàn)價值的景物來寫。以魯迅《故鄉(xiāng)》為例，其中有這樣一段景物描寫：

我的腦里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

在這段文字里，作者只選擇了“金黃的圓月”“海邊的沙地”“一望無際碧綠的西瓜”。天上除了“金黃的圓月”，有藍天嗎？有白云嗎？有稀稀疏疏的星星嗎？“海邊的沙地”除了“碧綠的西瓜”還有細長的藤蔓嗎？有闊大的瓜葉嗎？還有小鳥飛、小蟲鳴叫嗎？應(yīng)該有的，但是作者統(tǒng)統(tǒng)不寫。為什么？因為過于細碎的景物描寫，會不恰當(dāng)?shù)匕炎x者的注意力吸引到景物描寫上去，而少了對這個環(huán)境之中的小英雄閏土的關(guān)注。景物描寫，只是為人物的活動提供背景，讓可愛的小英雄閏土更加可愛而已，過多的景物描寫，就會適得其反。小說中的景物描寫不是為了描寫而描寫，它只是塑造人物形象的一種手段而已。因此，在敘事性的文章中，不能沒有景物描寫，但不能有過多的景物描寫。

以《老山界》為例，為了表現(xiàn)山路的陡峭艱險，從而突出紅軍將士的勇敢無畏，作者從兩個角度來描寫“之字拐”的山路，一是從山腳往上看，一是立足山路，往上看，往下看。因為立足點不同，所以看的景物有區(qū)別：

1. 從山腳向上望，只見火把排成許多“之”字形，一直連到天上，跟星光接起來，分不出是火把還是星星。

2. 在“之”字拐的路上一步一步地上去。向上看，火把在頭頂上一點點排到天空;向下看，簡直是絕壁，火把照著人的臉，就在腳底下。

還可以運用“五覺三結(jié)合”的描寫方法。“五覺”，指的是充分調(diào)動各種感覺器官——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多感官描寫;“三結(jié)合”，遠近結(jié)合、動靜結(jié)合、虛實結(jié)合。

辛棄疾《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綜合運用視覺、聽覺、嗅覺來描寫鄉(xiāng)村夜晚美好的景物：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fēng)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明月別枝”是視覺，“驚鵲”“蛙聲”是聽覺，“稻花香”是嗅覺。綜合調(diào)動多種感覺器官來描寫景物，有著非常好的藝術(shù)效果。

再以上面引用的《社戲》中的文字為例，“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fā)散出來的清香”是嗅覺，“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則是觸覺，“淡黑的起伏的連山”則是視覺，“似乎聽到歌吹了”既是虛寫，又是聽覺了。

為了更好地表達情感，我們在進行景物描寫的時候要融進自己的感情。

我們可以選擇那些與感情狀態(tài)一致的景色和詞語。還以《故鄉(xiāng)》開篇的景物描寫為例，“我”回故鄉(xiāng)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我們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經(jīng)公同賣給別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因此“我”心情是抑郁的，傷悲的。為了渲染這種情緒，作者開篇描寫景物的時候，選擇的是“陰晦”的天氣、“冷風(fēng)”、“嗚嗚的響”、“蒼黃的天”、“蕭索的荒村”，這其中起修飾作用的詞語“陰晦”“冷”“嗚嗚”“蒼黃”“蕭索”“荒”無不給人帶來悲涼的感覺。這一切，與語言在長期的使用中，逐漸固定的感情色彩有關(guān)。

與之相反，史鐵生的《秋天的懷念》中，“我”走出了悲傷，要“好好兒活”下去，雖是秋天，但他描寫的景物是：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黃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潔，紫紅色的花熱烈而深沉，潑潑灑灑，秋風(fēng)中正開得爛漫。

“淡雅”“高潔”“熱烈而深沉”“爛漫”等詞語充分表現(xiàn)了史鐵生對生活的希望與信心。描繪色彩的詞語“黃色”“白色”“紫紅色”則讓這希望與信心更加強烈。

運用修辭，尤其是運用比喻、擬人等修辭，也可以很好地借助景物描寫來抒發(fā)作者的思想感情。

以《一顆小桃樹》為例：

那雨卻下得大了，全不是春的溫柔，一直下了一個整天。我深深閉了柴門，佇窗坐下，看我的小桃樹兒在風(fēng)雨里哆嗦。纖纖的生靈兒，枝條已經(jīng)慌亂，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了，大半陷在泥里，三點兩點地在黃水里打著旋兒。啊，它已經(jīng)老了許多呢，瘦了許多呢，昨日楚楚的容顏全然褪盡了。

由于運用“生靈兒”“慌亂”“瘦”“楚楚的容顏”等帶有擬人色彩的詞語，作者對小桃樹的憐惜之情躍然紙上。

前文引用的《紫藤蘿瀑布》中則運用了比喻的修辭手法，把紫藤蘿比作瀑布，把花兒中最淺淡的部分比作“迸濺的水花”，作者對紫藤蘿的喜愛之情就在貼切的描寫之中表現(xiàn)了出來。

還可以在景物描寫中借助想象與聯(lián)想來表達情感。

以《土地的誓言》為例：

手里握著一把泥土的時候，或者當(dāng)我回想起兒時的往事的時候，我想起那參天碧綠的白樺林，標直漂亮的白樺樹在原野上呻吟;我看見奔流似的馬群，聽見蒙古狗深夜的嗥鳴和皮鞭滾落在山澗里的脆響;我想起紅布似的高粱，金黃的豆粒，黑色的土地，紅玉的臉龐，黑玉的眼睛，斑斕的山雕，奔馳的鹿群，帶著松香氣味的煤塊，帶著赤色的足金;我想起幽遠的車鈴，晴天里馬兒戴著串鈴在溜直的大道上跑著，狐仙姑深夜的讕語，原野上怪誕的狂風(fēng)……

這段文字寫的不是眼前之景，而是借助想象，表現(xiàn)了東北土地的美麗、富饒，從而表達了作者對故鄉(xiāng)土地的熱愛以及收復(fù)被侵略者侵占土地的決心。

景物描寫，是寫作中最基礎(chǔ)的也是最重要的描寫方法之一。正確并且恰當(dāng)?shù)剡\用它，對于寫好作文是有很大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