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滄桑夢 游罷獨含情

謝夢穎

“白塔嶺，在錢塘縣龍山之東”，錢塘江北岸，老復興路旁，杭州六月織金描銀的日光恣意散落，白塔公園遙遙在望。公園有多個出口，似乎在敞開懷抱迎接四方游客。值得一提的是，白塔公園占地面積頗大，雖然如今尚未全部建成，但已有大約17公頃的面積可供游人參觀，而這尚且只是整個公園面積的五分之一。

柳三變有詞云：“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錢塘的繁華，在云聚的商賈，在錯落的人家，在迢迢的運河，在琳瑯的貨物，而其實也在白塔公園中那座巍巍的白塔。

從白塔公園南四門步入，我們能夠看見一棵棵挺拔的玉蘭樹。六月不是玉蘭花開的時節，但三月和四月的盛花期后，玉蘭樹的葉子便開始蓬勃生長，到這時，青碧色的葉子已經足夠惹人眼目。蒼翠的喬木仗高遠眺，青草叢間，則是湘妃色的小花團團簇簇，兩者錯落有致，可謂相映成趣。這日是周二，白塔公園游客不多，倒是給出了難得一見的靜謐如畫的景致。而這時，一只黑貓打破了平靜，它慢悠悠地走過小道，舒展地臥靠在了一個陰涼處，好整以暇地顧盼左右，享受這良辰美景好天氣。

再稍往北走，便可以看到復古的鐵軌，和更靠西些的火車，火車的車頭和車廂俱在。從白塔公園西側的杭州鐵路博物館和知青紀念館中，我們可以了解到關于火車的較為詳細的信息。那是上個世紀初，在無數有識之士的奔走下，杭城鐵路于1907年正式通車。鐵路全長約16公里，沿途從南到北設置了閘口站、南星橋站、清泰門站、艮山門站和拱宸站。火車在當時見證了一代人的回憶，尤其見證了知青的北上。它曾經載著無數人奔向遠方，當時的逐客離人，是“一任瀟瀟雨”也好，是“感傷斷雁叫西風”也罷，火車都陪伴了他們人生中重要的一程，也促成了一段城市佳話。“閑云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滾滾歷史煙塵盡數散去，如今，當年的火車已然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而眼前的火車則拓展了新的功能。在白塔公園中，游人可以體驗兩種綠皮火車：一列火車的車廂被改造成了餐廳，外面貼著推薦菜單，上面羅列著諸多美食，比如白灼明蝦、脆皮鹵大腸、肉餅蒸鲞等;另一列火車則可以在公園內開動，帶游客游覽園區風景。

游覽完杭州鐵路博物館和知青紀念館，再往回走時，鐵軌一側已有一隊小學生戴著小黃帽在老師的帶領下游覽，他們有說有笑，交頭接耳，好不快樂。而鐵軌上，一對新人正在擺著各種造型拍婚紗照，滿臉是洋洋的喜氣。稚兒、新人、古鐵軌，構成了一幅奇妙的畫面。

既然是“白塔公園”，那么毫無疑問，白塔便是公園的核心。公園的東側，閘口白塔巍然佇立，氣勢如虹，想來應不遜往昔。紛紛擾擾的五代末期，閘口白塔在吳越國的杭州城建立，白塔所在之處，正是錢塘江的重要渡口，《十國春秋》中記載： “置龍山、浙江兩閘，以遏江潮入河。”龍山閘連接錢塘江和杭州內河，多地往來船只都要通過龍山閘駛入杭州內河，因而，這里被稱為“閘口”，“閘口白塔”之名便由此而來。

浙江古塔眾多。五代以來，戰亂頻繁，而吳越國雖小，卻在亂世中安邦。吳越對內興修水利，發展農業、手工業，對外拓展海外貿易，與友鄰結好。同時，由于國主信奉佛教，高僧位重，吳越國崇佛之風空前盛大，因而“寺塔之建，倍于九國”。根據《咸淳臨安志》記載，吳越國建了眾多高塔，除了杭州的六和塔、雷峰塔外，還有蘇州瑞光塔、報恩寺塔等，而閘口白塔，便是其中之一。

閘口白塔外觀為八面九層，最下是臺基，雕刻著山峰、海浪等紋飾，是為“九山八海”。其上是須彌座，束腰上刻有《尊勝陀羅尼經》，但現在字跡已經不可辨認。基座和塔身都由湖石雕鑿疊砌而成，塔身之上還有塔剎，塔剎直插云天，既平衡了水平風荷載，又顯示著佛教的威儀，激發人心中之虔誠。石頭砌成的塔身通高14.4米，生鐵鑄成的塔剎通高近3.38米。東漢時期，塔和佛教一起從印度傳入中國，開始的塔多是木制結構，而吳越國的石塔則頗有開創意義，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梁思成先生曾對閘口白塔進行過一番勘察研究，寫就《閘口白塔及靈隱寺雙石塔》，他提道：“白塔雖只是用雕刻的手法表現木塔的形式而非具體木結構，但因其形式仿木構之忠實，對于五代時期木構與木塔的研究上，卻是一個極可貴的資料。”閘口白塔于1961年被列入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于1988年被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4年，以閘口白塔為核心的公園正式向游人開放，也就是我們所游覽的白塔公園。

閘口白塔披霜沐雨，直至如今。此刻仰頭望去，石頭構成的白塔粗拙而恢弘，在日影下顯現出一種混沌而厚重的壯美之感。范仲淹在《過余杭白塔寺》中寫道：“登臨江上寺，遷客特依依。遠水欲無際，孤舟曾未歸。”羈旅之客的鄉愁別苦，輾轉江湖中的客船夜雨，炊煙次第下的萬家燈火，一并成就古錢塘的繁華。

閘口白塔前是南宋地經廣場，廣場上的九塊石頭分別雕刻著九府南宋時期的山、城、水、路關系，九府分別是溫州府、處州府、衢州府、婺州府、臺州府、嚴州府、紹興府、臨安府、慶元府，除了臨安府外，和南宋時期的上八府（由于這八府位于錢塘江以南，地勢較高，因而被稱為“上八府”）相對應，類似現在的導航地圖。趕路人看此，便可得知眾多交通信息。

在南宋地經廣場和火車之間，還有“龍門吊”。龍門吊也就是門式起重機，它是橋式起重機的一種變形，多用于室外的貨場、料場、散貨的裝卸作業，也在港口及鐵路貨場被廣泛使用。游人若有興趣，可以登上白塔公園中仍保留的門式起重機凌空觀景平臺，眺望白塔公園的全景，同時也可以極目遠眺，飽覽錢塘江風光。正可謂“一江錢塘兩湖酒，三分西子四分妖。五杯醉臥蘭舟上，醒來身后六百橋”，龍門吊上望去，錢塘之景一覽無余。

錢塘滄桑夢，游罷獨含情，白塔公園之中，古與今的魅力在交錯中出現。正如楊蟠的《錢塘江上》中所感：“一氣連江色，寥寥萬古清。客心兼浪涌，時事與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