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易坤
摘要:宋朝是一個社會經濟、政治、文化蓬勃發展的朝代,立法、司法制度種類豐富、形式多樣、周密細致,鞫讞分司制度就是這樣時代背景下產生的一種獨特的司法審判制度。本文對鞫讞分司制度的研究有助于進一步豐富宋代政治制度史和中國法制史的研究成果,也以期對正在進行的以審判為中心的司法制度改革有所裨益。在鞫讞分司制度中,由鞫司負責案件的審訊、調查取證、查明犯罪事實,由讞司負責檢法議刑、輔助量刑定罪,以防止司法審判權力的濫用,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司法公正。
關鍵字:宋代;鞫讞分司;運行;影響
1宋代鞫讞分司制度生成的時代背景
宋王朝是在五代十國的混亂時勢中建立的朝代,“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宋代初期形成的政治、司法制度必然是與唐末和五代時期社會歷史背景的影響是分不開的,鞫讞分司制度產生于宋代初期,是宋初統治者基于對歷史認識和借鑒的基礎上作出的制度選擇。
唐玄宗末年暴發了安史之亂,使得唐朝人口大量喪失,國力銳減,也促使藩鎮割據愈演愈烈,武人掌控政權的局面一直延續,各地藩鎮恃兵跋扈、擁兵自重,晚唐政權四分五裂、風雨飄搖。安史之亂后的唐宋之際中國社會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結合唐末和五代十國藩鎮割據、社會動蕩不安的慘痛教訓和其自身擁兵自重、黃袍加身為帝的政變經歷,宋太祖趙匡胤清楚地意識到藩鎮割據、軍權膨脹、武人主宰政局、武力主導社會是對皇權的最大威脅,也是社會動蕩的根源。基于對唐末五代歷史教訓的深刻反思,為實現宋代政權的長治久安和宋皇朝的千秋萬代,宋太祖深諳諸事要預先做防范,委曲周全地進行制約才能使政權經久統治,于是宋初統治者及其謀臣通過一系列舉措扭轉武臣長期主導政局的格局,收奪地方軍權、保障皇權專制統治。
在“事為之防,曲為之制”祖宗家法的引導下,宋初統治者宋太祖、宋太宗為保障中央皇權的專制統治,力圖通過一系列的舉措來恢復民生、發展經濟,深謀遠慮地在制度設計上作各種變革,通過制度設計形成一種強干弱枝、君強臣弱的局面,重新構建社會、政治、行政制度符合當時的政治形勢,鞫讞分司制度就在這樣的治理理念和制度要求中應運而生。體現在審判制度上,則是設置開封府分左右法司、鞫讞分司、勵行覆察、特別法庭等制度,鞫讞分司制度是重構司法制度的特殊審判制度。體現在司法機構的設置上,在中央和地方設置了多元化的審判機構,在中央設御史臺、刑部、大理寺相互制約,三司內部職能進行職權分割,在地方分割地方官的事權,形成了縱橫交錯的審判格局,確定審理和檢法、判決相分離的司法原則,最終形成鞫讞分司的制度設計,“鞫”、“讞”兩司進行的職能分工、相互協作和相互監督,可以達到“鞫”“讞”兩司相制相成的效果。
2鞫讞分司制度在北宋的具體實踐
宋朝統治者格外關注司法審判和司法公正,《宋會要緝稿》載:宋太宗曾曰:朕以庶政之中,獄訟為切,欽恤之意,何嘗暫忘”。北宋統治者注重司法審判,將“審”與“判”分開,即將“鞫”與“讞”分開。宋代“鞫讞分司”主要存在于中央三大法司即御史臺、戶部、
大理寺,以及州、軍、府一級。推鞫、檢法、駁正、擬判,是宋代鞫讞分司嚴密的組織運行程序。
鞫司的工作職能,一是對可能判處徒刑以上案件的現場勘察及驗傷、尸檢工作;二是負責審訊犯人,查明案件事實;三是負責囚犯管理。以地方為例,“殺傷公事,在縣委尉,在州委司理參軍”,命案的檢驗官主要是縣尉與司理參軍,司理參軍是法定的州檢驗官,縣尉是縣檢驗官,司理參軍對本轄區內殺傷案件進行現場查看、驗傷和驗尸,掌握第一手證據。鞫司必須運用“五聽”之法來進行審訊,審查犯人和證人言辭、反復參詳比較檢驗,以查明確定案件事實;司理院下設監獄,負責管理司理院囚犯的生活情況。案件審訊,是審判案件中最主要的程序,為保證審訊活動的正常運行,《宋刑統》要求鞫獄官據狀勘鞫,即在訴狀罪名范圍內進行審理,以及規定審訊、庭審官員回避制度,當然宋代也承認刑訊逼供的合法性,因此鞫獄官可以采用刑訊逼供形式推鞫。
據《宋史·職官志》的記載,所謂檢法,一是對鞫司審理的案件事實是否清楚明白、證據是否確實充分等進行審查,二是根據案件事實遵循先敕后律再為令、格的順序查找并檢出與案件罪名和情節有關的法律條文,并依次列出適用案情的所有法條。按照“鞫讞分司”原則,應由兩個不同的部門或者不同的官員分別負責推鞫與檢法工作,同時規定推鞫官員無權過問檢法議刑,檢法議刑官員無權過問審訊。宋代法律規定:“凡錄問,檢法與鞫獄官員相見者,各杖八十”,即在審判過程中,嚴令禁止檢法官和鞫獄官接觸。法律還規定“諸州公事應檢法者,錄事、司法參軍連書”,為防止司法參軍與司理參軍等司法官員權力濫用,尋私舞弊,避免他們玩忽職守、同流合污,由錄事參軍對司法參軍進行監督,錄事參軍在司法參軍檢法后應予以核實,檢法文書由錄事參軍與司法參軍連書,共同承擔檢法責任。
讞司還有一項職能,即駁正有疑問或有冤情的案件,在很大程度上防止地方出現罔顧人命、司法不公、冤獄叢生。法司(即讞司)駁正,是在檢法議刑時發現有冤,是對鞫司已經認定的案情事實結論進行干預,可以請求知府移司勘鞫。如果法司不能駁正冤獄,則需受到懲罰。讞司的駁正權,要求鞫司要謹慎審訊,查明案件事實。
在行使“檢法議刑”的職能權限時,司法參軍在檢索可供適用的法律條文的同時,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或建議供主審長官參考,即擬判。普遍研究認為該程序不是讞司職能的必須程序,據霍存福教授的研究,在南宋初期存在法司檢法提出判決意見的記載。雖然擬判不代表讞司有作出最終判決的權力,但是擬判意見會對主審長官的判決產生較大的影響,基本上能夠直接影響長官判決結果,因此,擬判是讞司職能權力的最大化。
3宋代鞫讞分司制度對后世的影響
鞫讞分司制度只在宋代有存在和發展過,元代以后司法參軍逐漸淡出歷史舞臺,鞫讞分司制度消失在各王朝的視野中,雖然鞫讞分司制度退出了歷史舞臺,但其分職分權的思想對后世司法制度仍有一定影響,我們且簡要看看宋之后的司法制度。
元朝入主中原后,在司法制度方面,除了保留蒙古習慣法及回族法的蒙古法文化外,還與中原傳統文化尤其是唐宋司法制度接軌,援用唐宋法律制度,參照遼國金朝的舊制,設官分職,以建立政治制度安定人民生活,形成元朝特色的法文化。元代雖然繼承了唐宋司法制度,但改革了“三司使”的職制,破壞了宋代優良的司法制度:設大宗正府取代大理寺,改革刑部機構,由御史臺、大宗正府及肅政廉訪司共同負責獄訟,同樣也取消了鞫讞分司制度。在地方,機構建制與唐朝一樣,是司法行政合一的體制。元代地方分行省、路、府、州、縣,行省由行政長官垂相兼理,路、府、州、縣都由掌印官達魯花赤兼理司法,也即地方司法機構分為縣、路州府、肅政廉訪司、行省四級等。根據法律規定,輕案由縣調查并審理,審理、擬判由路、州、府負責;案件監察、審核由肅政廉訪司負責;行省復核、擬判并上報刑部;地方司法機關上報的擬判由刑部審核并提出審理意見;中書省負責決斷。此時,元朝已完全沒有了“鞫讞分司”的影蹤。
明初統治者對司法制度建設十分慎重,有幾十年的摸索和適應階段。繼承了唐宋的“三法司”制度,但在職掌、名稱上有所變化,分為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在地方的司法體制設置上,地方司法機關有省、府、縣三級。在繼承宋制的基礎上,省設提刑按察使司,專“掌一省刑名按勃之來”并為府縣的上訴審。府縣則由知府、知州、知縣兼理司法事務,但有負責具體事務的刑房。布政司有專門的司法機關理問所,負責部分刑事司法事務。明朝統治者設東西廠,隨著專制制度的加強,皇帝的親軍錦衣衛和內侍—東廠、西廠,也因皇帝特令而參予司法、偵捕與羈押,并且有權出席三法司會審,名曰“聽記”。宦官勢盛,公然擅權于司法,常常使“法司掣肘”,形成了“天下之刑獄,先東廠而后法司”的特有現象。
清朝入關后采用明制,仿照唐宋朝設置三法司。在中央設大理寺,掌平反刑獄;設都察院,兼有司法監察、審判、行政職能,設十五道監察各省司法事務;設刑部,“掌天下刑罰之政令,以贊上正萬民,凡律例輕重之適,聽斷出入之孚,決有緩速之宜,贓罰追貸之數,各司以達于部。尚書侍郎率其屬以定議,大事上之,小事則行,以肅邦紀”下設十八司,其中十七司分掌各省刑名,督捕清吏司掌督捕旗人逃亡之事。刑部若辦理死刑案件,要與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審核,即三司會審。清朝官制,常以行政官兼立法、司法之權,權限不分,一人數職或數人一職,職責不明;個別部門名實不符,蔭襲、捐納、保舉入仕冗濫。
清末及民國初期處于從王朝國家向民族國家、傳統政治向民主政治的轉型期。清末時期傳統官僚制的弊端越來越明顯,專制的皇權統治搖搖欲墜。從1901年至1911年十年間,清政府主動進行了一次比較全面的改革,政府也試圖仿照西方通過一系列的新政變革立憲強國,但都沒有順利實施。清末確立的新官制,民主往往流于形式,以資政院、諮議局暫代立法機關,但并不給其實權;創立各級審判機關,但其必聽令于督撫,無獨立的審判權,立法、司法之獨立徒有虛名。這是在封建帝制下對權力進行的一次重構,這種“分權制衡”的基礎是主權在君,君權是不可瓜分的權力也是不可制衡的權力,其實質是被統治者仍然被排除在國家權力范圍之外,形成中國式的“分權制衡”,其最終目的也是封建統治者服務。
西北政法大學 法律碩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