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曉丹
從名詞定義和法律規定及其保護目的來看,公民個人信息的范圍都大于個人隱私,對個人生活影響層面更基礎、更重要。《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四條第二款規定:“個人信息是以電子或者其他方式記錄的能夠單獨或者與其他信息結合識別特定自然人的各種信息。”個人信息保護在于識別功能的限制,個人隱私保護在于安寧和私密的秩序感的維護。第三款規定:“個人信息中的私密信息,適用有關隱私權的規定;沒有規定的,適用有關個人信息保護的規定。”可見個人信息包含私密與非私密信息,適用的保護規定也不一致。刑法的最后保障法性質決定其保護的法益都具有基礎性,失去法律保護便會侵擾個人生存與生活,失去刑法保護便難以維持社會生活秩序,毋論個人生活環境。雖對兩者保護的著眼點相同,但保護層面和強度有基于該部門法立法目的和功能的不同。
一、個人信息安全以保護個人法益為起點,以保護社會和國家法益為必要
刑法保護的法益種類在公私兩分法基礎上可分為個人法益、社會法益和國家法益。社會法益表現為社會制度和秩序,國家法益表現為國家制度和秩序,二者最終都可還原為個人法益。而以個人信息安全保護為例,刑事法律立法目的是保護公民個人信息安全和合法權益,具體規定的禁止行為也直接針對個人信息,而侵害行為是否屬于危害行為,首先應當判斷其是否“違反國家有關規定”,即對社會和國家制度的違反是必要條件。侵害到個人信息安全還需達到一定情節,包括數額和后果的要求,體現對個人法益集合而成的社會法益的侵害。從刑法對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規定,三種法益的分類可反映刑法保護多種手段和目的的互為表里的關系,有助于正確認識對侵犯個人信息類罪的保護目的、手段、意義。
個人信息管理屬于公共行政管理,當其罪量,即情節,達到嚴重程度時,進入刑法調整范圍,即屬于自然犯和法定犯分類中的法定犯。究其原因,除本身直接涉及公民個人情況和行政管理制度和秩序的破壞外,還因其有導致其他侵害公民人身、財產犯罪的可能。所以公民個人信息安全的保護以個人法益為起點和目的,以社會法益和國家法益為保障,使其還原到為個人信息提供和維持社會管理的安全環境中。由于行政犯本屬于行政法規調整范圍,更應警惕對該類行為調整的過度依賴刑法,防止過度犯罪化。而在特殊的時空條件下,如疫情等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法益因社會危機也更容易更多地被暴露在危險中,法律保護的加強是必要的。
二、侵犯個人信息犯罪可成為本身犯或手段犯
公民個人信息本就是重要的個人法益,而信息網絡技術的發展同樣為廣泛存在于互聯網的個人信息增加了被侵害的風險。就公安部公布案例來看,江蘇南通案所涉信息種類為“銀行開戶、手機注冊等公民個人信息”,江蘇南京案所涉信息種類為“居民社保數據”,湖北武漢案所涉信息種類為“汽車金融服務平臺客戶身份證、手機號、家庭住址等情況”,北京案所涉信息種類為“銀行等單位網站上存儲的公民個人信息”,江蘇徐州案所涉信息種類為“手機號碼等公民個人信息”,河南開封案所涉信息種類為“手機機主姓名、財產信息、個人戶籍資料等公民個人信息”,山東濟南案所涉信息種類為“學生身份信息”,江蘇連云港案所涉信息種類“虛假炒股平臺股民身份信息”。案涉個人信息來源多為電子服務平臺和通訊工具注冊等商業用途,也有社保和戶籍等人口管理用途,在現當代生活中是司空見慣的、觸手可及的,甚或是必須的,可見個人信息的保護價值。而在刑法保護中的個人信息安全,更是具有超越個人法益的集合性,是對個人信息管理的社會制度的保護,故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犯罪對法益的侵害有雙重性,社會危害性較一般犯罪復雜,刑法保護的必要性本身就較高。
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犯罪所侵害法益既有直接法益也有間接法益,刑法保護應當注意全面理清犯罪行為的動向和犯罪主體的構成,以有效打擊所涉犯罪。
三、互聯網公共空間的個人信息保護需要促進技術進步
疫情期間,侵害個人信息安全的違法犯罪行為,最典型的莫過于對新冠肺炎確診病人和疑似病例及其密切接觸者等疫情防控重點人員的個人信息在不經隱匿處理、不經正當程序、不按特定途徑隨意傳播,引起社會疫情防控秩序混亂、公民個人信息暴露、名譽受損、人身安全受威脅。如貴州安順和黔東南案。以及不法分子非法出售、獲取公民個人信息,非法經營抗疫物資或以此為由進行詐騙,侵害市場秩序和公民財產安全。這些案件都是利用微信群的及時通訊工具實現信息的傳播并快速散布,可見現代信息技術的發展是雙刃劍。而在公安部公布的多個案例中,都涉及“暗網”,其中甚至有跨境的犯罪信息網絡。電子信息安全在這里不僅體現為個人信息安全、社會制度與秩序穩定,更體現為國防安全。
四、在個人信息法益刑法保護上重申人權保障原則:疫情適用價值衡量標準
疫情是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給人們的反應時間極為有限,在疫情開始達到一定峰值時,政府部門還沒有及時有效地公布疫情防控信息,使得人們陷入信息不對稱的空白惶恐中,當某人有機會接觸到相關信息時,總是迫不及待去查看,甚至愿意充當政府角色,為他人公布該敏感信息,由于緊張情緒在社會范圍籠罩,疫情防控對象的個人信息的傳播將是緩解人民緊張情緒的良藥,而陷入緊張失范理論導致的大范圍非法快速傳播則是社會管理不當的代價。個人信息安全在這樣的博弈中被拋棄,原初目的是保護傳播者的個人法益乃至信息收悉者的個人法益,力求以私力救濟方法維護社會公共衛生安全。然而,離開規范制度的行為,難以收到理想的保護結果,信息傳播者對疫情防控對象的個人信息法益的侵害、信息獲得者對未加程序證實和匿名處理的信息的將信將疑或奉為圭臬,都使疫情防控秩序陷入新一輪的混亂,最終使個人法益也無法保障。個人法益與社會法益是相對的,一定條件下可轉換,個人法益可集合成為社會法益,社會法益最終可還原為個人法益。在疫情期間,以人的生命作為最高價值保護目標,重申刑法的人權保障原則,正確運用刑法保護的社會治理功能,為疫情期間與后疫情時代的刑法建設重塑“人權保障大憲章”的司法方向和立法指導。
在疫情中,為增進公共法益、防止個人法益減損需要,經過法定程序、由法定機關、按法定方式公布疫情防控對象個人信息,是社會關系中各個個體獲得安全和相對最大自由的有效方法,與刑法保護目的不相違背。法治的制度保障社會法益,最終是為個人法益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