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世界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新冠肺炎疫情全球蔓延,徹底重塑世界發展格局,促使人類反思既有發展道路與生活方式。2020年對于中國來說,是一個值得載入史冊的時間點——抗擊新冠肺炎疫情顯現出中國力量。而這一年,按照黨中央的部署與安排,要堅決打贏脫貧攻堅戰,讓所有貧困地區和貧困人口一道邁入小康社會。
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其文脈、其根基在于鄉村。中華民族邁向未來生態文明,其基礎、其可能在鄉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已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在農村地區,這一矛盾尤為突出。正因如此,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指出:鄉村興則國家興,鄉村衰則國家衰。藝術承載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藝術參與鄉村建設是歷史賦予藝術的責任與使命。
回望過去,2000年以來,藝術參與鄉村建設的實踐在中國鄉村逐漸興起。在黨的十九大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后,中國大地進一步掀起了藝術鄉建的熱潮。北有許村計劃,南有羊磴藝術合作社,東有青田計劃,西有石節子美術館,重慶腹地有柳蔭計劃、興隆計劃,不一而足。今天,對中國藝術鄉建進行審思,既是回望,也是展望,是立足當下的一次理論行動。
作為一種價值觀
中國、藝術、鄉建,這三個術語匯集在一起的時候,首先表征了一種價值觀。
中國五千年文明延續至今。21世紀,中國正以嶄新姿態屹立于世界的東方。中國鄉村占地廣袤,中國應該如何走出一條城鄉融合發展的道路,讓鄉村成為美好生活的表征呢?中國需要在實踐中走出自己的道路。
中國高等教育,在服務中國工業化進程、服務中國成為世界制造工廠等方面可謂居功甚偉,為中國經濟總量躍居世界第二立下了汗馬功勞。然而,在面向未來的創新型社會,在面向未來的生態文明時代,中國高等教育需要一場新的自我革命。
面向生態文明時代的教育,應該是“以地方共同體的共同福祉為旨歸的有根教育”。這種教育只能從鄉土社會中生長出來,最佳的探索是從藝術教育開始。因為,藝術從來都是以其超越既定領域的創新,作為引領自身發展目標與靈魂的。因此,藝術參與鄉村建設,是一種立足中國鄉土觀照人類未來、立足藝術實踐探索學科發展的價值與理想。這一種價值與理想,在一個應遠離“利己主義”的時代,像一座高高的精神燈塔,為千千萬萬的青年人,指引著行進的方向。
作為一種方法論
中國藝術鄉建是一種朝向現實的行動與實踐。鄉村建設如何開展?鄉村建設如何承載藝術理想?藝術與生活如何重回天地人和諧的審美狀態?藝術如何加強城市與鄉村的聯系,實現城鄉的互參與融合?這些不是僅靠理論推演就可以解決的問題,而是需要切實地放在一個個社會實驗室中進行實驗、創新的。

實踐出真知。“摸著石頭過河”,是一種實踐論和方法論。“白貓黑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這并不是“白貓黑貓”的理論標榜,而是說只有“干”“讓人民真正得實惠”,才是有效的“社會理論”。“擼起袖子加油干。”“幸福是干出來的。”真正的理論是在“干”中提煉與生長出來的,而不是簡單地拿西方的經濟學理論、社會學理論、藝術學理論來套中國的現實與實踐。
借用西方的理論來分析中國的實踐,好像中國的實踐處處亂象叢生。有些學者離開了西方理論,面對中國的實踐,則長期處于失語狀態。是時候改變從理論到理論、借西方論中國的知識生產模式了。朝向熱火朝天的、豐富的中國現場,唯有實踐,才能回答什么是我們所向往的美好生活的問題。
由此,實踐成為我們朝向現實的方法論,實踐成為我們塑造未來的工具箱。我們要在實踐中檢驗理論,在實踐中修正理論,在實踐中發展理論,在實踐中生成屬于中國自身的理論。
作為一種跨學科
藝術參與鄉村建設,這一種基于整體的社會生活,面向現實的行動實踐,無論用哪一個單一學科來應對,都會顯得無所適從。2020年,適逢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推動“交叉學科”成為中國第14個獨立的學科門類。“中國藝術鄉建”應該作為一種“跨學科”的交叉學科,成為中國第14個學科門類中的一員。
在藝術參與鄉村建設的中國實踐中,社會藝術學應該成為“中國藝術鄉建”下的一個一級學科方向。以“血緣宗親”為基質的中國鄉村,應該可以發展成為一種超越西方和城市以陌生人社會為基底的社會網絡,重構一門以“親情家園”為旨歸的社會藝術學。雖然這里采用了社會藝術學的稱謂,但是它將區別于在西方藝術體制與網絡中生長出來的藝術社會學的結構與面貌。在現代城市藝術體制中生長出的以交換價值為特征的藝術經濟學,將需要在社會藝術學的格局下加以重新討論。
中國廣袤的非城市區域,從高原到深海,從草原到丘陵與盆地,地理面貌豐富。“中國藝術鄉建”下還應該生長出“生態藝術學”學科方向,不僅是立足工業文明,討論垃圾如何處理與分類,討論循環經濟如何發展,更是立足人與自然的深刻關聯,在“天地人合一”的文化傳統中、在“藝者,農也”的藝術本源中重塑“生態藝術學”。
“藝術遺產活化”或許應該成為“中國藝術鄉建”下的第三個學科方向。這就需要我們以當代藝術、當代媒介激活鄉土遺產,讓沉睡在鄉村的曾經被我們遺忘、遺棄甚至抵制的遺產,重新在對接現代生活的過程中煥發活力。只有我們重新賦予傳統新的時代價值,把它從“文化進化論”的價值鏈條中解放出來,它才能真正被每個持有者和傳承者視為具有內在價值的文化珍寶,才能使我們自身從西方中心主義、城市中心主義或民族中心主義的桎梏中解放出來。否則,各種文化遺產的保護,都是在各種“中心—邊緣”文化結構中所作的自我差異化的表演。“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由此才能成為一種真正可實現的理想。
“藝術鄉建教育”是“中國藝術鄉建”下一個不可或缺的學科方向。既有的以工作室教學為核心的人才培養體系,并沒有培養出實際所需的人才服務于鄉村建設。因此,在鄉村建設“藝術創新社會實驗室”,探索“在地性”“協作化”“綜合性”的藝術教育改革,本身就是為“中國藝術鄉建”提供源源不斷的人力資源的根本保障。同時,通過廣泛的社會美育實踐,讓面向生態文明、朝向美好生活的社會參與式藝術成為人民普遍能夠接受的藝術形態。只有專業教育與社會美育有機結合,才是中國藝術鄉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必然路徑。
四川美術學院具有根植鄉土的文化傳統:從深厚的鄉土文脈中誕生了《父親》等經典名作;2003年,建設鄉村中的大學校園——虎溪校區,獲得首屆國際公共藝術獎亞洲唯一殊榮;2012年,在貴州羊磴發起羊磴藝術合作社計劃;2018年,成立藝術與鄉村研究院,在北碚柳蔭、南川建設藝術創新社會實驗室;2019年,在美術學下設公共藝術與社會美育方向,將藝術參與鄉村建設的實踐納入學科方向進行建設;在紀念五四運動100周年之際,實施“百年百校百村:中國鄉村美育行動計劃”;2020年,在成渝經濟圈上升為國家戰略之際,提出貫通城鄉、建設成渝藝術走廊的計劃;同年,創辦《中國藝術鄉建》,期待它為人類生態文明建設、為中國鄉村振興、為藝術學學科建設貢獻微薄的力量。
知即是行!行而后有真知!
(黃政/中共重慶市委教育工委書記、重慶市教育委員會主任,四川美術學院藝術與鄉村研究院院長)本文選自《中國藝術鄉建》(第一輯),人民美術出版社2020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