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歡喜

海潮

忘了我爸從什么時候開始，對我買的各種禮物不再感興趣了，反倒是好幾次半開玩笑地說：“你買這么多東西，都是亂花錢，還不如直接把買東西的錢給我呢。”

記憶中，我爸是個對錢看得很輕的人，雖然并不富裕，但親戚朋友借錢，手頭有就從不吝嗇。所以，我爸說的話，我也并未當真。

但有一次，我回家時真的沒有買東西，而是一時興起給了他3000塊錢。當時我爸不太相信地瞅著我手里的錢試探：“真是給我的？”確認后他高興壞了，拿過錢跑去廚房跟我媽炫耀，“看，閨女給的，閨女給我3000塊錢。”好像從來沒見過錢一樣。

我媽笑他沒出息，我也覺得好笑。可是笑著笑著，不知怎么心卻驀地一酸。突然醒悟到，我工作后的這么多年里，每次回去都會買東西，卻從沒給過他們錢。3000塊錢對如今的人們來說，實在不算多大的數目，小城新區的房價，每平米都已經過萬了。

而他的歡喜卻那么龐大——原來，我爸是喜歡我給他錢的，這跟數目無關。錢的意義，不一樣。

小時候的我，特別盼著我爸到外地出差，因為每次回來時，他都會帶給我各種新奇的禮物——衣服、好看的鉛筆盒、小城沒有的巧克力和糕點。而最喜歡的，還是每次我爸出差回來后，因有額外的出差補助，會再給我一些零花錢。每一次感覺我爸不動聲色把一小團紙幣塞進我褲兜，再輕輕抽出手的剎那，我內心的歡喜都是那樣龐大。

那是我年少時心情的高光時刻——那種富足感，猛烈、直接、過癮，和得到禮物完全不同。禮物是模式固定的寵愛，而錢，則透出擁有了一份自由的小歡喜。

那么，慢慢老去的我爸，應與我年少時同樣的心境吧？并且，應該還有另外一層意義，就是證明我有賺錢的能力。這讓他放心。

后來我媽告訴我，那幾天，我爸拿著我給的錢豪氣地買東買西，見了熟人便說：“閨女回來給了一把錢，讓我隨便花。”想象著我爸豪氣花錢還到處顯擺的樣子，我卻濕了眼眶。

自那之后，我每次回去，無論節日還是他的生日，或者什么日子都不是，我都會給他封一個大紅包;看他樂開花的樣子，我都心滿意足。這樣的心滿意足，何嘗不是一種復制呢——復制了多年前，他用這種方式寵愛我時，他的心情。

如今，我爸已經走了10年。他10周年忌日那天，我在他的墓碑前，給了母親一個厚厚的大紅包。我要讓他看見，這么多年，我依然保持了努力賺錢的能力，并舍得給親人花錢。

讓他放心。

（摘自《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