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青禾



2021年7月3日上午,四川省岳池縣舉行隆重儀式,歡迎”七一勛章”獲得者柴云振的兒子柴兵榮與孫女柴萍,代其受勛載譽歸來。我坐在臺下,非常激動,與柴云振接觸的往事,一幕幕浮現眼前。
冒死參戰立特功
柴云振生于1926年,四川省岳池縣大佛鄉人。1946年被國民黨部隊抓兵,1948年在淮海戰役中加入人民解放軍,曾兩次立功。
1949年,柴云振在戰場上加入中國共產黨。1951年3月,他隨部隊跨過鴨綠江,任志愿軍第15軍45師警衛連班長。
同年6月,抗美援朝第五次戰役后我軍轉移,在樸達峰阻敵的134團3營已堅守八天。由于敵眾我寡,7連、9連官兵全部犧牲,8連也只剩通訊員。眼見危在傾刻,由師警衛連補充到8連的柴云振,率領三名戰士勇奪三個陣地,為我軍順利轉移起了關鍵性作用。柴云振榮立特等功,被授予“一級戰斗英雄”稱號。
在樸達峰阻擊戰中,柴云振負傷昏迷,被戰友所救。后來,在轉送醫院的過程中,他與部隊失去聯系。
1952年,柴云振退伍回到岳池,先后擔任鄉長、農業合作社長、石灰廠廠長等職,一直公正清廉、默默奉獻。直到1984年被部隊找到,他才被增補為縣政協常委、省政協委員,當選第七屆全國人大代表,享受團級離休干部待遇。數十家媒體報道了他的英雄事跡。在鮮花與贊揚聲的簇擁中,他保持一名普通戰士的本色,嚴格要求自己,走到哪里就把好事做到哪里,受到大家的尊敬。
生活簡樸拒特殊
當年柴云振被部隊找到后,我們編印了《埋名英雄柴云振》,宣傳他的英雄事跡。
因為書稿內容單薄,時任國防大學副政委(曾任志愿軍第15軍45師政委)的聶濟峰安排我們補充、修改。于是,1990年3月,我跟隨赴京參加全國兩會的柴云振,計劃利用參會前后的時間,走訪他曾經的首長和戰友,豐富和完善書稿內容。
出發當天下午,我和柴云振一同來到廣安前鋒火車站。候車時,他叫我陪他去商鋪。我看到一些乘客紛紛購買高檔水果、瓜子與營養豐富的蛋糕等食品,而柴云振卻在琳瑯滿目的食品柜前來回挑選,最后用一元錢買了20個用紙包裹的面餅。我很不理解地問他:“買這種簡陋食品有何用?”他笑而不答。
列車運行不久,廣播通知餐廳開放,不少乘客取出煮雞蛋、鹵雞鴨等可口食品進餐,我也將時興的方便面遞到他面前。柴云振用手推開,笑著搖頭說:“你不是問我買那些食品做什么嗎?現在就讓你知道。”
說完,他取出一個餅子遞給我,問我有沒有興趣?見我搖手,他端著白開水,一口餅子一口水吃起來。我看他嚼得有滋有味,吞咽時卻有些困難,很不理解:“你現在是英雄了,離休工資也不低,還吃這樣的東西,難道在眾人面前不覺得寒酸?”他笑笑說:“反正坐在車上又不勞動。小時候吃樹皮草根還要做活,戰爭年代吞炒面啃積雪照樣打仗。現在在車上靜坐,我覺得吃這些東西就很不錯了,咋個會感到寒酸?”
我不同意他的觀點:“你的身份與過去不同了嘛,為什么還不善待自己?”他嚴肅起來,說他現在仍然與過去一樣,沒有什么不同。我問道:“你把身體吃垮了劃不劃得來?”他提高聲音反駁道:“劃得來呀!和我一同出生入死的戰友,他們都‘光榮了,什么也沒有得到。而我還活著,什么都有,又過得這樣好,不知比他們強了好多倍。”
我對這位老英雄既敬佩又無可奈何,只好任他用這些粗糙的面餅,應付三天兩夜近40個小時的行程。
到了北京火車站,聶濟峰派司機開車將我們接到學校招待所。勤務兵給柴云振預訂了單人住的上等客房,要將他的包提進房間。柴云振抓過提包,問清情況后,向聶濟峰要求和我住在一處。
柴云振說:“政委,請你換一個房間,好房間不但花錢多是浪費,而且我也睡不慣。”聶濟峰勸慰他:“你年長,又受過傷,應該住得好一些,以免得了感冒,影響參加全國人代會。”勤務兵急忙接過話,解釋住房緊張,只剩一個好單間,不然他會將兩人安排同樣標準的住房。
我知道柴云振是不愿住房分等級,才提出如此要求,我也站在聶濟峰一邊,勸他客隨主便。柴云振又以與我同住方便起居和商量事情為由,終于使聶濟峰讓了步。最后,我們一同住進普通雙人間,他高興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
莫給國家添困難
全國人代會閉幕后,按照聶濟峰的安排,我與柴云振乘火車前往石家莊,走訪他在樸達峰參戰時的營長(后任北京軍區65軍副軍長)武尚志。
為了趕時間,我們臨時只買到站票。因乘客太多,車廂過道上擁擠不堪,連坐椅間都擠站著乘客。柴云振站在過道中間,連身子都不能轉動。我被擠得難受,只好鉆到座位下面躺著,這樣才讓出一絲縫隙,使柴云振的難受有所減緩。
過了兩站路,我怕受過傷的柴云振出事,同時自己也想“癩子跟到月亮走——沾光”,就從座位下爬出來,讓柴云振拿出他的身份證件,由我去找車長給他安排個座位。可我好說歹說他也不聽,反倒勸我擠擠沒關系,總比在農村天天站著做農活輕松。還說這么多人都站得他也一個樣,不用去找給別人添麻煩。他停了停又說,何況坐車的人這樣多,車長也找不到座位,你去必定讓人為難。
我以為他可能是沒帶證件,故意找托辭,于是又叫他將代表證給我。他有些不高興,搖搖頭在我耳邊說:“哪有拿著自己的代表證去招搖的道理?”我解釋道:“我是去反映情況提要求,不能說是去顯擺。”他問我:“你去我去有區別嗎?”
柴云振的心中總想著別人,唯獨忘了自己。懷著對他的崇敬之情,我放棄了原本的打算,再次躺到座椅下。就這樣,直到快抵達石家莊時,我們才找到空位。
當天的接待晚宴由武尚志所在的軍隊離退休干部管理所承辦。席間,武尚志問及柴云振的待遇。我將柴云振的情況簡單地作了介紹。武尚志說,柴云振受傷后要不是錯送了醫院,有可能職級比他都高。柴云振勸他放心,說自己已經很滿足了。
柴云振有些激動地說:“我在部隊要求加入共產黨,是因為每次看到有重大任務,首長總先叫黨員、團員站出來,讓他們沖鋒在前先擔當。那時候,我們想的是如何積極參戰、英勇殺敵,根本沒想會不會犧牲,更沒有考慮會記什么功、升什么職、享受什么級別的待遇。現在黨和國家給了我這么高的榮譽,每月發這么多養老錢,這是我以前想都沒法想的好事……”一席肺腑之言,讓大家感動,紛紛報以掌聲。
柴云振與武尚志憶及樸達峰阻擊戰,談興越來越濃。最后,他竟然酣飲到半醉。大家將他扶到賓館,聽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心里話。大意是:有人在歌中唱,祖國是我們的母親。雷鋒說黨是我們的母親。我當兵四五年,是部隊培養了我,所以我把部隊比作娘家。我們與黨和國家還有部隊的關系,就好比兒女與父母的關系。兒女為父母做點事,那是應該的。如果因此就向父母提這樣那樣的要求,甚至逼父母做什么,那是忤逆不道的事情喲。同樣的道理,我們作為公民,一切由國家安排,不能給國家出難題,讓國家為難……
柴云振的思想境界與默默奉獻的精神,既閃耀著崇高的光芒,又點點滴滴體現在平凡而細小的事情中,既令人感動,又發人深省。
這趟與英雄同行的旅程中,我一次次受到啟發與教育,并終生獲益。
編輯/王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