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寧愿不要長大

阿米

2015年11月16日，這是我后半生再也不會忘記的日子。

這一天，我哥因心臟病突發(fā)去世，終年51歲。

早上九點，我接到嫂子的電話，她在電話哭：“妹，快來家里，你哥不行了……”那個瞬間，我本能地抗拒，嫂子掛斷電話后我還嘀咕：“什么不行了，這么大個人，話都不會講。”

但瞬間，巨大的恐懼將我席卷了，我的全身都抖了起來，車也發(fā)動不了。我放棄了開車，失魂一樣地往外面沖去，叫了一輛車，好不容易才說清楚我哥家的地址。

我哥家住五樓，才到二樓，我就聽到了凄厲的哭聲。我腳一軟，就走不動了，但另一種力量又推著我往上跑。等我到了房間，哥哥已經(jīng)面如白紙?zhí)稍诖采希┳釉谝慌酝纯蕖Ｎ胰缭饫讚簦瑓s急急推開嫂子，對旁邊他單位的人大喊：“你們倒是送他到醫(yī)院呀！快點呀！”

旁邊的人憐憫地看著我，或許是在安慰我，我卻只覺得耳中嗡嗡一片，跌坐在床上，并沒有聽清半句。

然后我就變成了傻子一樣，被人安排著給哥洗臉、換衣服。但奇怪的是，我事后完全沒有印象。一直到跟著哥哥去到殯儀館，再渾渾噩噩地回到哥哥家，才發(fā)現(xiàn)我丈夫也來了……

時隔一年再回想那天，我依然本能地想逃避。我依然沒有能力將那件事，那個日子，全盤攤開在面前，就如一把折扇，我只敢打開很小的一部分。打開的這一小部分，已經(jīng)讓我的生活完全不同。

首先，我忽然之間就變成了獨自一人。我父親去得早，成長歲月里，哥哥代替了父親寵我愛我，哪怕我生了女兒，女兒又上了高中，他依然如父如兄關(guān)愛我。因為有他在，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有人罩著的。與丈夫吵架時、失業(yè)時、女兒生病時，我都不害怕……因為只要我需要，他隨時都會出現(xiàn)在我身邊。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每晚都會夢見哥哥以各種詭異的方式離我遠(yuǎn)去，我怎么也抓不住他的衣襟。哭醒后，我總是用被子將自己裹得緊緊的，覺得好冷好孤單好害怕。

當(dāng)年過70歲的母親生病時，這種感覺更是達(dá)到了頂點。以前一向是哥哥照顧她慣了的，我頂多打下下手，這會兒我卻不得不咬牙頂上，帶她去醫(yī)院看病，陪伴她，安慰她……等她睡下后，我趴在醫(yī)院長椅上，無聲痛哭。還有喪夫后完全垮掉的嫂子，我每天下班后去她家做飯給她吃。以前與我一起嘻嘻哈哈玩鬧的侄女，現(xiàn)在我真的像姑姑一樣，勸她按原計劃去考研，我會照顧好她媽媽。

有一次開著車在路上，車被別人刮了一下，我下車與對方司機(jī)講道理，那男的卻氣勢洶洶地朝我揮拳頭。換做以前，我只怕會比對方還要兇悍，但那一次，當(dāng)那個人的拳頭高高揮起時，我認(rèn)慫了，選擇沉默地?fù)芡藞缶娫挕?/p>

是的，我覺得自己獨自一人，所以一邊痛哭一邊將原來屬于哥哥的那份責(zé)任擔(dān)起來，一邊害怕，一邊正慢慢地變成一個知道收斂的人。

改變最大的，還是我對丈夫的態(tài)度。從前，我是嬌縱的，丈夫為我和女兒做了很多，我依然不滿——比起我哥，他還差太遠(yuǎn)。但這以后，我開始珍惜與他在一起的時間，我害怕，有一天，我或者他，也會這樣突然地離去，沒有半點準(zhǔn)備，沒給親人留下只言片語。

他做飯時，我主動去打下手；他要出差時，我會擁抱他，和他一起準(zhǔn)備行裝。有一晚，在散步時我細(xì)細(xì)勸慰因工作不順心的他，他笑著握了握我的手說：“從前的小女孩終于長大了。”

那一刻，皓月當(dāng)空，小區(qū)花園里樹影婆娑，濃郁的桂花香綿綿不斷，我卻號啕大哭：那個小女孩寧愿永遠(yuǎn)也不長大。

（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回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