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雪松
摘要:隨著近些年我國音樂的繁榮發展,越來越多的藝術工作者投入到音樂與其他學科交叉融合的研究中,各大高校也紛紛設立了很多音樂的交叉學科,如民族音樂學、音樂治療學等等,作曲家在音樂創作中也隨之有了更多深入的研究和思考,而文學修養對于音樂創作的重要作用一直都是存在的,但音樂工作者及學習者對其的重視程度還遠遠不夠,對于期望在音樂創作中有長足發展的音樂工作者來說,需要的是更加全方位的知識積累,同時還包括豐富的生活閱歷等等。李吉提先生作為我國作曲技術理論領域中高層大師之一,其學術指向涉及的音樂作品分析、現代作曲技術理論等方面都獲得了突破性的進展,在李吉提先生的論文中特別強調了豐富的文學修養對于音樂創作的重要性,由此,筆者通過整理其在音樂創作中的文學性思考,并結合自身的理解,分為以下三點論述文學對于音樂創作的重要意義。
關鍵詞:文學? 音樂創作? 民俗傳統? 生活閱歷
中圖分類號:J0-05?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3359(2021)16-0174-03
談到音樂的藝術一定離不開歌詞的創作者,音樂賦予歌詞一種新的表現形式,而能否寫出適當的歌詞又是對歌詞創作者文學底蘊的深刻考量。李吉提先生在他發表的多篇文獻中反復強調了文學在音樂創作與表現中的重要作用,他認為音樂是依附于文學來發揮它的藝術魅力的。李吉提先生在他的《中國傳統音樂的結構力觀念(之二)》開篇便直接簡潔明了的闡述了中國傳統音樂的結構力的生成,除了靠自身的力量外,音樂和文學的關系很重要,我們最直接的會想到聲樂作品的結構對于歌詞的依附性,其實不然,李吉提先生特別指出中國的傳統器樂作品也同樣是脫胎于聲樂或借鑒于聲樂結構的,即在我們中國的傳統音樂中,不論是聲樂亦或是器樂作品最終都離不開文學的積淀。
一、音樂創作中的歌詞理解誤區
歌詞對于音樂的重要作用更多的應是音樂表現情感的完整表達,音樂作為非常重要的文化精神的引領者,這對于作曲家和歌詞作家的文學底蘊有很高的要求。李吉提先生在他的《樂人說文》一文中提到《我的祖國》,這首聲樂作品的作詞者喬羽先生曾說他在寫這首歌的歌詞時就有編輯批評他,為什么要寫“一條大河”而不寫“萬里長江”,這里就體現了音樂工作者對于文字的考量。音樂是服務于大眾并力求廣泛傳播的文化性質,它不是只服務于少數個體,所以一首音樂作品引起更多聽眾或音樂表演家的共鳴才是上等之作的必要追求。《我的祖國》這首聲樂作品,它歌唱的是成千上萬個人們的愛國情懷,對于每個人來說,祖國在其心中的獨特象征意義不盡相同,當然那位編輯的思路也是可以理解的,長江的確是中華民族精神文明的象征和驕傲,可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的難忘經歷,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的獨特視角,這也是喬羽先生所考慮到的“一條大河”這樣一個不是很具體的描述更容易讓每一個人想起心中家鄉的河,更容易使人萌生親切之感,這才是音樂的意義,它是最靠近每一個人心靈深處的、也是最容易表達的情感鏈接。
二、歌詞中隱藏著的文學藝術
從李吉提先生的多部著作中可以看出他、她對于音樂作品的評價是多方位的,她在聽到一位外國音樂家根據中國藝術家對曹操的《短歌行》和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等詩詞的朗誦而寫的音樂作品《人間如夢》后,給予這首作品的音樂創作與藝術表演充分的肯定,但又因這部作品的原型是中國的古代文學,因此面對這樣具有非常典型的時代文學特征的音樂作品,李吉提先生也對此有了更多的思考,在不否定《人間如夢》作為藝術作品的成功之處前提下,李吉提先生對曹操的《短歌行》和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等詩詞的背景與《人間如夢》的藝術表演做了深刻的剖析。她認為該作品還是有一定的提升空間和改進之處的,如若能在作品的背景上再進行深度的理解,想必這部作品能有更準確的演繹和更完美的舞臺表現。確實如此,一位作曲家他如何處理一首音樂作品很大程度上基于他對于音樂作品背景的理解以及他在生活中的豐富經驗。就如這首《人間如夢》作品中的曹操,作曲家所理解的是曹操在《短歌行》里主要想抒發的是其一輩子沒有成就自己當皇帝的夢想,而造成的心理上的落差感,因此才有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句。于是在這首作品中,藝術家就集中地不斷重復和渲染曹操壯志難酬的失落感和悲壯之情,卻拋棄了《短歌行》中真正想表達的曹操的雄才大略的神態和叱姹沙場唯我獨尊的英雄本色。實際上沒有當上皇帝是曹操不愿落“篡位”的罵名而有意為之。因此,李吉提先生認為音樂創作中不僅需要對一定的歷史背景有了解,更關乎對文學、美學等文化的熟悉和掌握,充分的文學思考將會進一步推進一部音樂作品的完美呈現,對藝術家的要求也變得更加全面了。
三、多元文學思維下的藝術創作
李吉提先生在一篇寫在“郭文景創作研討會”上的發言中曾這樣看待郭文景先生的音樂創作,郭文景作為“文革”后的新一代作曲家,能在音樂創作中有非常不錯的成績,不僅得益于他對專業知識技能的熟練掌握,更離不開他深厚的文學積累和文學表達能力。郭文景先生曾這樣描寫上小學時的路上景色:“清晨上學路上,常見從江里升騰而起的濃霧,把一座城氤的影影綽綽,我看不見大江,只聽見它在濃霧深處嘆息,于是,一口一口地把它身體散發出的乳白晶瑩的水珠吸入胸中,那水珠一定融進了我的血液”,讓人不經想到了郭文景創作的鋼琴前奏曲《峽》、弦樂四重奏《川江敘事》以及交響詩《川崖懸葬》等等,由此能非常清晰的看到一位優秀的作曲家,他對于生活的獨特視角和想象力造就了他不一般的深厚文學修養,相應的,他的音樂作品更是基于他的文學修養的升華形式。李吉提先生從郭文景的音樂作品中看到郭文景對于自然、圖騰、地域等等事物都有著自己獨特的觀察視角和深刻理解。藝術創作也自然而然由此誕生,這些音樂作品取自作曲家的生活經歷,取自他的眼中所見,耳中所聽,心中所想,更重要的是他具備對自己所探索的藝術創作的理解胸有成竹的信心。
一部優秀的藝術作品的靈感來源并不是單一的,更多的是多維文學角度的交叉融合。李吉提先生認為多維的文學修養積累始終離不開讀書,所謂世界浩瀚,我們每個人所經歷的都十分有限,而要想衍生出更加具有深度和獨特性的作品,不僅需要作曲家看到奔騰大江、絕壁千仞的峽谷和九曲百折的盤山險途時能想到用音樂表達對人民勇敢強悍精神的贊揚和謳歌,還能站在厚重的歷史長河中去看待當下生活中的百轉回腸,這都需要藝術創作者從書中去尋找答案,李吉提先生在《樂人說文》中曾提到“不求甚解”四字,他對此是持贊同態度的,有很多書中內容,尤其是涉及到歷史的部分,受個人閱歷、文化背景和生活環境所限,讀時難免感到吃力,但只要抱有一顆不求甚解的心,就一定能實現開卷有益,深刻的文學內容的理解是需要帶著“啃硬骨頭”的心態去面對的,隨著時間的積累和廣泛大量的閱讀才能從復雜難懂的文學作品中品出些味道來,從而帶動藝術家的創作靈感和創作思維。
從李吉提先生對郭文景的評價中,就深切的感受到了生活的所見所聞以及強大的文學底蘊,能夠讓作曲家產生強大感召力和點化力,才能產生頗有新意的藝術作品。
另一方面,在面對同一件音樂作品時,具有不同文學基礎的人是有不同見解的,李吉提先生認為“雖然音樂與文學在表達人的思想、感情或感覺氛圍上,在表述的形象性和邏輯性要求等方面,的確有許多相通之處,所以對一個希望有高一點造詣的音樂家來說,懂一點文學,總是會大有幫助的”。喜歡民間歷史和文化等較為傳統且接地氣文學的人,則更可能喜歡民間傳統音樂。對西方音樂作品的理解又必定基于對西方歷史、文明、藝術等文化背景的理解與認知。因此想要創作出一部好的音樂作品,對于藝術家更是有著高要求的。
以賀敬之、丁毅執筆的歌劇《白毛女》為例,其獲得的巨大成功與作者重視長期的文學積累是分不開的,它以中國革命為題材,作者只有在自身的生活實踐經驗之上,廣泛閱讀文學著作,真正了解中國革命歷史,并準確掌握民族的風俗習慣、品格特征、精神風貌等,才能深入到中國農村的復雜生活中,同時作者還要熟悉中國古典戲曲和西洋歌劇的表演形式,之后才創作出了為民族新歌劇的建設開辟了一條富有生命力道路的《白毛女》,而《白毛女》又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文學的發展。
由此可見,文學修養與音樂藝術有著同生共存的聯系。李吉提先生提到“悟性”一詞,在筆者看來,此“悟性”非彼“悟性”,如李吉提先生所描述的,所謂悟性,是由個人生活閱歷與后天所接觸的各知識領域的寬窄深淺的程度組成,它們之間相互啟發、相互促成,最后衍生出沉甸甸的藝術作品。
四、音樂創作中的文學性音樂語言
李吉提先生在她的《曲式與作品分析》中的緒論部分“第二節”就提到了“音樂語言的表現作用”。我們在音樂演奏或教學中的較高層面的要求就是音樂表現的良好呈現。因為對從事音樂工作的人來說,音樂的最終表現無非就是在舞臺上的視聽效果的好壞,是視聽盛宴還是視聽無感,皆來自于音樂表現的優秀與否,而音樂表現的正確運用又離不開對音樂創作的文學性解讀。音樂語言并不是我們以為的僅僅建立在一些理論基礎之上的,例如“和聲”“曲式”“復調”“調式調性”等,而是通過生活中的情感感受,盡可能的代入音樂所傳遞的音樂精神,做到“感同身受”及與音樂融為一體的“共同體意識”,呈現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音樂語言,音樂也從一種抽象式表達變成一種具體又難以描述的意象,它開始不僅僅單獨存在于音樂的“骨架”,更是從文學的角度發散更具象的思維邏輯,又進一步的結合生活經驗和感受,而誕生的音樂“精神”。有作曲家曾分享他分析音樂作品的思考時說:“要鉆到作曲家的腦子里去”。可謂用一句簡潔的話語便道出了音樂學習的核心,“鉆到作曲家的腦子里去”,最主要的不僅是體會作曲家在作品創作時候的初衷與整體曲式架構,更要盡可能的了解作曲家最深層次的創作本能與創作意圖。作曲家在創作時,是看到了美好景色觸景生情?還是因時運不濟而抒發感嘆?再或者為愛情或親情又悲又喜?以上種種都能追溯到其源頭展開聯想或情境代入。在同一首音樂作品中,和“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的,“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種音樂語言”,那么我們站在作曲家的巨人肩膀上在演奏同一首音樂作品時便能延伸出自己的音樂語言,向觀眾傳遞的是獨一無二的音樂感受,這是文學性音樂語言對音樂創作作品的最高層次的表達。音樂創作者在最開始創作時,需要做的最直接又最簡單的基礎工作,不僅要鉆到作曲家的腦子里,更要鉆到作曲家的過去,去看看作曲家所經歷過的人生,就會明白他的音樂從何而來,而后代的作曲家又有哪些類似生活經歷或情感體驗能借助這首音樂來傳遞自己的音樂語言,在千千萬萬的經典作品中,因為音樂語言的豐富文學性,在一首音樂作品中才有可能呈現出更為豐富的音樂表現。
五、結語
世間所有創新創造出的產物都是文學素養或人生閱歷的積累和沉淀,音樂與文學更是不可分割的兩個學科,兩者都是精神文明的“領路人”,在無形中它們之間交叉融合、彼此成就,音樂在文學中變得深刻,文學又因為音樂而更賦有意義,李吉提先生作為我國作曲技術理論領域中的高層大師之一,在她發表的論文中,不論是從理論還是技術層面,都多次強調了文學修養對于音樂創作的重要作用。文學對于音樂創作來說是必要但不充分的條件,因此熟練的掌握音樂理論技術是音樂創作的首要且關鍵的任務,而最終作品誕生也是萬萬離不開生活閱歷的。何為藝術,它繁冗復雜,是多學科交叉的衍生物,是每一個藝術工作者觀察生活、體驗生活所生產出的代表作。何為音樂作品,它異彩紛呈,是文學與聲音的交響,承載著世世代代人們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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