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靜 肖輝馨
關鍵詞 狂歡理論,丁真走紅,情緒滿足
中圖分類號 G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0360(2021)13-0057-04
從頂流網紅到國企員工,丁真頻頻登上熱搜榜,并被主流媒體點贊加持,丁真現象打破了很多素人網紅“肥皂泡”式躥紅、湮滅的怪圈。《中國青年報》于2020年12月22日公布的2020年十大文化事件中,“丁真走紅”入選。
回溯丁真走紅之路,可透視這一傳播過程。2020年11月11日,某社交媒體發布了一條不足十秒的視頻,視頻主角為四川甘孜藏族的19歲小伙丁真,他沒有才藝展示,也沒有搞笑娛樂,普通話也不標準,僅僅憑借帥氣的臉龐和靦腆的笑容獲得近300萬點贊。“丁真”的微信指數在11日當天增長了138.94%,12日又增長了279.3%,13日暴增了4 886.46%。22日下午,丁真在某視頻平臺進行的首場直播,開播半小時后觀看人數位列全站第3名,累計觀看人次為400萬。尤其是在簽約國企后,丁真開始為全國各地旅游部門帶節奏,甚至引來主流媒體點贊,繼續收割新一波流量。據統計,新浪微博上與丁真有關的熱搜超過60個,總話題閱讀量超過213億。此外,“青海加班加點選出的帥小伙”“女副縣長策馬為當地旅游代言”等模仿丁真而產生的人物和話題也頻繁登上熱搜,呈現出網絡狂歡化態勢。
狂歡理論由蘇聯思想家米哈伊爾·巴赫金提出,是由“狂歡節”推衍出的“狂歡式”“狂歡化”等概念術語的總稱[ 1 ],原本用于文學藝術評論,但也適用于很多社會命題的解釋,尤其是互聯網時代的傳播現象研究。狂歡理論一詞在傳播學領域中使用的時間并不長,但在互聯網營造的虛擬世界中,狂歡理論成為解讀當下不少傳播學現象的適用理論工具。
巴赫金的狂歡理論是對兩種生活方式的劃分:一種是第一世界的等級森嚴、規矩十足的生活,一種則是不斷顛覆等級秩序、破壞嚴肅統一、瓦解官方和民間界限的“第二世界”,屬于平民大眾的狂歡廣場式的生活。狂歡廣場具有開放的屬性,當下社會化媒體發展之下,網絡平臺就成為了狂歡廣場,現實世界與虛擬的網絡世界也就成為狂歡理論中的“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這也就意味著作為“第二世界”的網絡平臺上,大眾的階層、地位、中心等“等級”概念消解,媒體注意力分配的核心標準,涉及事件的真實性、重要性、沖突性、不尋常性、及時性、鄰近性、影響力、顯著性、矛盾性、突發性、連續性等特征[2],在網絡狂歡廣場的傳播格局中不再凸顯。無重要性、無沖突性、無突發性的短視頻內容搶占了網絡流量,丁真走紅之前出現的網絡維權的小張、送花女孩等素人網紅,其流量短時間內突然聚集都帶有一定偶然性,這本身消解了傳播內容本身的意義。
與普通素人網紅“曇花一現”式走紅不同的是,丁真走紅呈現出了新特點。丁真走紅后,對其首條視頻的拍攝契機,網上廣泛傳播著這樣的說法:當初攝影師胡波本想拍攝丁真的弟弟,沒想到偶遇了出門買方便面的哥哥,哥哥的笑容和長相征服了攝影師,于是就有了隨意抓拍的視頻[3]。由此看,丁真的走紅,脫離了短視頻算法推薦規則,甚至擺脫了當下相對完善規范的傳播體系。但事實并非如此。早在2015年,視頻拍攝者便成立了視頻公司,以拍攝紀錄片和人物訪談見長。2020年8月底,因拍攝丁真的舅舅四朗羅布(長相酷似演員鄭伊健)獲得網友追捧,3個月后,他返回理塘縣想要繼續拍攝擁有一定流量的四朗羅布。同時,他與中央美術學院的一位老師合作了“世界高城的微笑”項目,二人分別通過照片和油畫的方式展現理塘縣年輕人的微笑,進而帶動理塘縣的旅游發展。唯一具備偶然性的因素是原本四朗羅布推薦的是丁真的弟弟尼瑪,但尼瑪臨時有事,于是丁真替代弟弟進入鏡頭。
綜上,除了丁真替代了弟弟這一因素外,整個過程有著傳播路徑的“預謀”,無論策劃、選材、技術、傳播渠道等都經過理性選擇。受技術迭代、受眾成長、名人進入及資本聚集等諸多因素的影響,短視頻博主及制作方在在影像選擇、畫面構圖及視頻制作等方面都下足了工夫,這基于質量不夠優質的視頻很難根據機器算法而被有效推薦。在發布正式版的丁真微笑視頻前,視頻拍攝和制作者先后剪輯了四個版本,最終決定將倍速調慢,搭配悠揚的音樂,上傳網絡兩個小時后,獲得了近1 000萬的流量。關于丁真此后的視頻內容,學者楊勁松認為:“什么地方用漢語,什么地方用藏語,什么地方用什么樣的鏡頭,用什么樣的表達方式,實際上都有精心安排。”[4]簽約國企收割流量的背后,也有提前規劃。丁真走紅之前,理塘縣便以四川理塘縣文旅體投資公司為主體,在文旅產業等方面進行過多年探索,如尋找形象大使、舉辦賽馬大會和康巴漢子選秀等。早在2020年“6·18”電商促銷期間,當地就邀請了知名博主“桑格格”參與理塘扶貧助農的義務推廣。所以,看似偶然的“撿到寶了”的背后,是當地文旅企業和專業的視頻拍攝制作者共同“深耕”的結果。狂歡群體聚集的網絡平臺,其開放性并沒有徹底脫離基本的傳播學路徑。
狂歡理論中,供廣場狂歡戲謔的“小丑”和“傻瓜”是典型人物,“他們體現著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一種既是現實的,同時又是理想的生活方式。他們處于生活和藝術的交界線上,他們不是一般的怪人或傻子,但他們也不是喜劇演員。”[5]“小丑”和“傻瓜”通過其行為表達和情緒分享,情緒被迅速“傳染”進而影響大眾情感及行為。從受眾角度看,網紅產品從策劃、生產、發布及反饋過程中,需要與受眾情感精準鏈接,不管其呈現方式是原始的還是精細的、是搞笑的還是嚴肅的,都需要滿足受眾欲望、填補空虛或轉移注意力。受眾的情緒感受直接影響了網紅的生成、發展、高潮以及衰減乃至消失的過程。
丁真走紅之初點燃的是受眾的審美需求。康巴漢子選美是理塘縣文旅產業的重要項目,“最美康巴漢子”的入圍標準線是身高180厘米、體重90公斤,當地致力于打造的“身材高大、形象威武、性情豪邁、行事粗獷”的康巴漢子形象,并未擊中互聯網用戶的情緒。反觀丁真,他并不符合當地的傳統審美標準,濃密且有紋理的頭發,不對稱的綠松玉耳墜,“人畜無害”的眼神,與短視頻平臺通常可見的精致的美女帥哥類型截然不同。短片《丁真的世界》中,天高云淡的物理空間,充斥著風聲、甩鞭聲及轉經輪的鈴鐺聲,丁真在格聶神山騎馬、在毛埡大草原放牧、在格聶之眼掬水洗臉,如同進入城市人不可能抵達的“現實中的烏托邦”。甜、野、純、真,這些帶著明顯情緒感受和“第二世界”關照的標簽被貼在了丁真身上。這些顛覆了常規秩序的視覺形象,滿足了“第一世界”也就是現實世界中受眾的審美需求、情緒釋放和對另一種生活的向往,這都是丁真能夠成為現象級網紅產品的決定因素。
基于對丁真身上這些特質的渴求,公眾開展的#丁真該不該離開草原#的話題登上了微博熱搜榜,網友們號稱“保護我方丁真”,甚至人民日報評論的官方公眾號也發表評論員文章,呼吁大家珍視“丁真們”的純真。這一方面體現了公眾對純真樸實的珍視,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公眾對現實世界中物欲橫流、資本操作的抵抗。不負眾望的丁真選擇了簽約當地國企,讀書學習,為當地旅游發展代言。這條信息再次登上熱搜榜,流量匯聚的背后是丁真的選擇再次滿足了公眾情緒需求的結果。
丁真走紅持續制造流量的過程,是滿足受眾對理想世界和第二種生活臆想的過程。秉承自然樸實,不被流量裹挾,不被資本操縱,丁真的流量沉淀下來后,已經轉化為對當地旅游發展的符號象征。這是狂歡廣場上民眾對符合內心需求的典型人物的理想塑造。現實世界中,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丁真那樣的環境、純真,但是狂歡廣場帶來的視頻影像卻讓多數公眾有了身臨其境的體驗感,這便達到了巴赫金所說的“所有人都積極參加、所有人都參與的生活”。
社會化媒介時代,媒介使狂歡行為更有凝聚力,群體的狂歡行為,不僅需要群體內部成員間的互動,還需要借助外部媒介(包括資本)的力量,使狂歡行為更有延續性,并使得更多人加入到群體狂歡中來。縱觀丁真走紅過程,可以發現在網絡世界的狂歡中,主流力量不斷滲透,在現實世界與理想世界中進行了碰撞交集,并最終達成一致,丁真走紅作為網絡文化的符號被主流文化收編。
丁真走紅過程中,簽約國企實現身份轉變具有重大意義。不僅簽約國企這一話題再上熱搜榜首,根據“新京報新媒體”12月17日發布的分析數據,關于丁真簽約國企的網友輿論多以正向為主,“在政府與主流媒體的引導與個人淳樸品質的流露雙重作用下,非敏感及中性言論占比達98%。”[6]
從頂流網紅到國企員工,這一轉變,引起各地媒體的關注,紛紛進行宣傳造勢。《人民日報》、新華社、央視新聞等央媒也給予了非同尋常的關注。外交部新聞發言人華春瑩也在推特上連發丁真照片,為丁真點贊。地方政府和官媒的集體助力,為丁真走紅推向了一波高潮。這無疑是主流力量和民間力量的一次碰撞聚合。值得注意的是,這次碰撞并沒有引起過多的對抗和沖突,原本處于狂歡廣場的丁真,被主流力量引導,從網絡世界走出來,成為理塘縣人文景觀的一個符號。如果說丁真走紅之初滿足的是公眾對自然素樸的審美渴求,那么落地生根的丁真攜帶著狂歡廣場聚集的流量,沉淀成為現實世界中理塘縣的一張名片。
作為一種物理現象,“漂移”是指事物在內外因素作用下離開自身本位的移動,將“漂移”從自然現象引申至新聞領域,來描述、概括職業新聞活動對事實本位的偏移乃至脫離現象[7]。丁真不是第一個因長相而引起強烈關注的案例,在他之前,通過浙江廣播電視臺民生休閑頻道《1818黃金眼》維權的“小張”,意外因為高顏值而受到網友追捧,“小張被浴室玻璃門割傷手”上了熱搜,閱讀量達到15億,“小張這么帥怎么可以受傷”的話題緊跟其后,登上熱搜第五,評論中多數在評論小張長相帥氣,有網友甚至稱“看到小張這么帥那一定是物業的錯”。在這樣的輿論狂歡及新聞“漂移”的背景之下,反而沒有人關注新聞本身傳遞的維權內核,“被醫院診斷為雙手切割傷、左中指伸肌腱斷裂、雙手多處皮膚撕脫傷,已經花了8 000多元醫藥費”的訴求在新聞洪流中被隱匿。如同巴赫金所言,“狂歡節上的笑還具有雙重性,它既是歡樂的、興奮的、同時也是譏笑的、冷嘲熱諷的,它既否定又肯定,既埋葬又再生”[8]。
與傳統受眾相比,網絡受眾表現出更多的主動性,宏大話語對他們沒有趣味可言,反而因為其中的某一個細節或人物而進行“解構”和“建構”。但對于簽約了丁真的當地文旅部門而言,不希望公眾的注意力僅僅停留在對丁真本人相貌的關注上,他們希望通過丁真個人IP的開發將旅游產業品牌化,進而將“理塘丁真”打造成文化IP,進行文創產品的開發等。如同已經擔當文化輸出使命的李子柒,短視頻中呈現的是一個做事專注執著又處處透露出恬淡心境的女子,仿佛與商業社會的消費欲望完全絕緣,但現實情況卻是,團隊致力于將“李子柒”打造成商業品牌并借助互聯網推廣各類商品,其拍攝短視頻的初衷也是為了給網店增加人氣。所以,哪怕當地文旅部門拍攝了《丁真的世界》《丁真的新年》等主題短片,依然無法阻擋丁真作為“網紅”的影響力會越來越小,因為在互聯網全方位滲透的背景下,受眾的窺伺和獵奇欲望已經被滿足。網絡調查中,超過80%的網友認為,丁真應該“保持淳樸”,延續“原來的生活方式”,如果丁真果真成為一個講解員或者導游,反而降低公眾期待,有可能被流量反噬。同時,丁真的人設是理塘旅游代言人,但是旅游本身的消費頻次比較低,去過一次很可能不會再去第二次,而只是滿足好奇心。
長久以來,公共空間的話語權是被壟斷的,而在互聯網所構建的狂歡空間里,大眾情緒在話語權力結構中承擔著重要功能。一切正負面的狂歡行為都是公眾對情緒的宣泄及表達。對于專業媒體來說,丁真走紅將帶來幾點啟示:
1)追逐網絡熱點要及時,更需慎重。作為職業媒體機構,追逐熱點是職業所為,但是在網絡信息爆炸時代,追逐熱點需要厘清熱點背后的玄機,辨別熱點背后的新聞價值,深挖熱點背后的深層新聞價值,否則盲目追逐熱點將會過多占用媒體資源,損害媒體自有的權威性和公信力。
2)以素人為營銷對象,關鍵在找準情感滿足點。將素人作為營銷對象,雖然無法預判其影響力,但成本較低,如果擁有持續的創作力,這種模式未來的發展空間會無比巨大。素人營銷,最關鍵的是找到公眾的情感需求,精準營銷。
3)與素人網紅積極合作,引導網絡力量正向發展。不少素人網紅媒介素養較低,專業媒體可積極與其合作,為他們搭建專業發展的平臺,引導并規范他們的傳播方式和行為,使他們成為助力主流媒體在網絡世界產生更大影響力的力量。
參考文獻
[1]宋春香.巴赫金思想與中國當代文論[M].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09:49.
[2]Eilders,C..News factors and news decisions. Theoretical and methodological advances in Germany.Communications,2006,31(1):5-24.
[3]顧杰.丁真的走紅只是偶然嗎[N].解放日報,2020-12-01(2).
[4]戚夢穎.30天60多個熱搜,丁真開啟旅游營銷“素人”時代?[EB/OL].[2020-12-16].https://new.qq.com/ rain/a/20201216A02KDX00.
[5]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六卷)[M].夏忠憲,李兆林,等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9.
[6]新京報新媒體.丁真是如何走紅的?我們分析數據后發現了這些秘密[EB/OL].[2020-12-16].https:// mp.weixin.qq.com/s/wSHOJpX5frB9fCmjmIRmeg.
[7]楊保軍,李泓江.新聞的“漂移”及應對之道[J].新聞記者,2018(10):19-28.
[8]巴赫金.拉伯雷研究[M].李兆林,夏忠憲,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