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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油關:迪斯科,廢墟與重建

2021-09-20 11:18:19阿貝爾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21年5期

江油關,或者南壩—我還是習慣叫南壩,是我回避不了的地方。回避不了,不是植入了我身體或精神某種元素,而是每次出山都得經過。

第一次到南壩是師范畢業分配到南壩中學。在叮當泉下車,問售票員多少行李費,售票員說:“快下車,學娃子,不收錢!”那時,我差一個月滿19歲。之前的三年在江油讀書,一年來回途經四次,僅有對蕎涼粉、油餅子、烤玉米和叮當泉的一點印象。叮當泉邊立著漢守將馬藐妻李氏故里碑。報到當天,沒來得及安寢室,不等總務主任安排住處,一位讀高二的老鄉硬拉我去他們男生寢室住。“從哪里轉來的?”上鋪的同學問我的老鄉。“不是轉來的,是分來當老師的!”我的老鄉說。

初來南壩,我還是一張白紙。南壩也是一張白紙,“江油關”“龍州”什么的我一無所知。兩張白紙疊合,只是我這張白紙上歪歪斜斜地寫著泰戈爾、徐志摩和戴望舒的詩句,像柴垛一直碼到白紙外面,且被青春的欲望點燃。青?劃子,上面蓋著牛毛氈,眼看就要著火。

中學在鎮子西側的臺地上,圍墻外面的村子叫后坪,再后面是一輪刀刃一樣的山脊,叫鞏固梁。從鎮上到中學,走叮當泉,爬石階,總共多少級早忘了,我不止一次數過。

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從叮當泉拾級而上。白紙一樣的天空,白紙一樣的面龐,白紙一樣的黃連樹,只有內里的欲望是橘色的,火苗燎到的胸腔和腎上腺是橘色的,帶一點缺氧的紫烏—像心臟病患者的嘴唇。有時,少年爬上最后一級石階,并不急于走土路回校,而是轉身去到臺地口,坐在蓋口的鐵旋草叢,看臺地下的鎮子—馬路、街道、江河、江中的渡船以及河對岸的近山和遠山。逢場天街上熱鬧。冷場天清寂,但叮當泉下的馬路上總是熱鬧,過路的客車停在路邊,餐館吃客進進出出,賣蕎涼粉、油餅子和烤玉米的叫賣聲很響亮。沒有客車來的空檔,叫賣聲暫時停下來,從鐵匠鋪傳出的打鐵聲成了主旋律。

冬天,課間操的間隙,我會和教物理的Z出校門跑一趟。出操場往南,西拐,跑上牛心山再跑回來。20分鐘足矣。牛心山傳說是唐朝李氏的祖墳,宋時已成為龍門山中的核心文化符號,明清直至民國都是這一地區最肥厚的文化堆積層。那時我們年少,心思不在文化上,又或多或少受到反傳統的影響,注意力不在那些悠久古老的東西上。我們看見的只有柏樹、白菜和蘿卜纓子上的白頭霜,以及一堵堵用唐宋碑刻殘片砌成的石墻。多年后我才知道,這些殘片里有米芾、吳道子的手跡。

不記得第一次去鎮子上是做什么了。叮當泉前面是馬路,馬路兼做街市,每次離校返校都要經過。張家鐵匠鋪的動靜特大,文皮匠的補鞋攤總是很冷清。丁字路口的飯館“醉一杯”是三年后才留下印象的。

除開馬路,鎮子就是一條獨街,南北走向,與公路和涪江平行,兩條東西向的橫街將其與公路連接。南北走向也是斷裂帶的走向,24年后的5·12地震便是沿著長街將鎮子撕裂成廢墟的。郵局在南側的橫街,很可能,我第一次去鎮子上是寄一封信,給某一家詩刊投稿,或是給寫詩的劉強寄信。那時,郵局的綠色總是給我一種希望,就是屢屢退稿和失戀也是希望。趴在柜臺前裝信、糊漿糊、貼郵花兒有種滿足。有時,漿糊糊在手上沒東西擦也很滿足;有時信已經封上,忽然想起什么又拆開,在末尾加句話。

也許第一次去鎮子上是去財稅所樓下的裁縫鋪做一條褲子—直筒褲,有做過褲子的老師帶著。在這個家庭作坊,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腰圍—1尺9寸。南壩三年,我在這家裁縫鋪做過三條或四條褲子,除開一條灰卡其的喇叭褲其余都是直筒褲。裁縫鋪沒有學徒,只有一位跟我母親年歲差不多的女裁縫,很胖,無論她拿著皮尺在我身體的哪個部位丈量,我都不曾萌生過性的意識。

鎮子上沒有少數民族,附近的山上也沒有,但每次穿過集市,看趕集人的相貌和穿著,聽他們的口音,怎么都覺得到了少數民族的地盤上。久了,才知道講這些口音的人是從石坎、水觀和高莊來的,他們把“高莊”叫“篙莊”(“莊”要發輕聲),把“水觀”叫“雖觀”(“觀”也要發輕聲)。學校的學生也有講這種口音的。那時,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同居一山一水,為何講話的口音卻有著天壤之別;后來去了青川、劍閣、武都和漢中才知道,這種口音是從北方浸漫過來的。

南壩鎮子及鎮子周邊有很多小地名,叮當泉、牛心山、古龍、舊州、落河蓋、書臺子、葛麻巖、桐子梁、何家壩、鳳翅山、埡頭坪……下細想來,每個名字都很有意思,特別是古龍、舊州、書臺子、落河蓋,感覺文字背后有大把的根須,有主根有須根,往地下扎得很深。那時,我不知道南壩也叫江油關,“江油”還可以寫作“江由”;也不知道“古龍”“舊州”有一千多年的歷史背景,只知道書臺子是李白讀過書的地方,落河蓋是馬藐妻李氏投河自盡的地方。那時我沒有嗅到歷史的氣味,不是南壩沒有歷史的氣味,是我沒想到要去嗅,無意中嗅到了也分辨不出;能分辨出的是彌散在空氣中的淀粉廠和活性炭廠的煤氣味,鋸木廠水青?的氣味和酒廠的酒糟味。

也有一種不用分辨就能嗅出的氣味—荷爾蒙的氣味。不是彌漫在空中,而是發自我們青春的隱秘的身體。我們時刻被這種氣味包圍、裹挾卻不肯承認,一旦回到狹窄的單人房間又自甘沉湎其中。

荷爾蒙是青春的藤蔓破綻后彌散的氣味,也是破冰的時代的氣味。我們跳進初融的冰河,一萬個青春的卵破裂。周末,當我們在校園的香樟林和區公所的葡萄架下歇斯底里地跳起迪斯科,當年輕的屁股和滿頭的長發瘋狂地搖擺,荷爾蒙成了時代的正能量。

我第一次看見南壩時間不是在舊州的涪江大橋上,不是在去何家壩的渡船上,也不是在學校背后的鞏固梁—提著錄音機放著《猛士》,而是在叮當泉上面臺地口的草埂上。日記毀了,不知道具體是哪月哪天。某一天吧—我們經歷的每件事都只能說是某一天,我躺在草埂上—一小塊向外傾斜的草坪,我們在田邊地角看見的那種,就一床曬簟大。草坪在蓋口,仰臥在上面很舒服,可以看見整個鎮子。

我仰臥在草地上,先是看見高大的黃連樹的枝條,粗壯的虬枝,開了花發了新葉,有頭年的黃連果仍掛在上面。繼而看見的是鎮子,一個被涪江壓得扁長的半圓,半邊鎮子半邊沙地,公路在叮當泉下,一條獨街看不出弧度,連同街道兩旁的瓦屋灰蒙蒙毫無美感;集市不足百米,永遠在丁字路口。隨后,我將視線移到江面,江面上的渡船,對岸的碼頭,以及三國時便叫何家壩的村子……我的視線停在對岸的何家壩,沒再投向更遠的地方。忽然,隱隱約約,我聽見歌聲,鄧麗君唱的《何日君再來》,接著傳來《猛士》,一種打擊樂的混響。《猛士》澆滅了《何日君再來》的旋律。

就在那一瞬,我看見了南壩時間。淺淺一層,像灰燼,又像鉛云,一種混雜了彩色顏料的灰燼,朝霞或夕陽映照的鉛云,很薄,鋪得很均勻,鎮子任一地方任一物件上都鋪著一層。因為很薄,不可測量,不過再薄也有自己的刻度。

我把頭轉過去,看自蓋口通往學校的土路,看見Z正提著收錄機朝我走來,《猛士》的混響(今天聽來仍有些瘋狂)便是從他手中的收錄機傳來的。

轉過頭去回望土路的當兒,我的視線在不遠處的牛心山停留了片刻。準確地說是在牛心山的五棵古柏上停留了片刻,牛心山也積著一層淺淺的南壩時間—殊不知它是一座歷史的火山,沒有測量儀可以測得它時間的深度。

這以后,在我的感知中,南壩時間雖說不是線性的,卻是相對平面單薄的,說白了,它是一種時代感和時代氛圍,春的氣息,初夏的氣息,其間夾雜著倒春寒。春暖花開的時候,是荷爾蒙的氣味;倒春寒來了,是柴火熄滅的灰燼的氣味,是熱尿撒進余燼升騰的氣味;初夏提前,又是花香里充斥著下水道的氣味。

迪斯科是南壩時間的一種。早先它是被堵塞的洪水,在每一個年輕人的體內,被自己堵塞,被傳統堵塞。也未必是洪水,很多時候都是清澈之水,像夏日漫過灌木叢、漫過草地的溪流,像不可逃避的漫過我們青春的白雨。

迪斯科從龍門山之外傳來,從南方的平原傳來,但我的感覺卻是從四面八方傳來,包圍了南壩。其實迪斯科在我們體內,我們需要的只是打開—允許打開,準確的操作就是按下播放鍵,playbutton,且不讓彈起。

這是一個隱喻也是事實,迪斯科打開的不單是欲望、青春的壓抑與苦悶,還有千頭萬緒的人性,包括對個性的期待。

初夏的夜晚,空氣中彌漫著香樟樹的氣味。成熟的香樟果掉在地上,被迪斯科的舞步踩爛,散發出的香味尤為濃烈。白熾燈橘紅的燈光照著香樟樹下的水泥廊道,年輕人聚集在一起,圍觀的居多,上陣的很少。周末,圍觀者中也有個別高中女生。舞場也是一段水泥廊道,兩旁沒來得及修剪的冬青樹紛亂,每一個前來跳迪斯科的人的心緒也紛亂—壓抑,又不甘壓抑;羞澀,又鄙視羞澀;欲望如注水蓄積,找不到出口,多少人在想早知道喝半瓶“柳浪春”。

《猛士》一直響著,就像激流和漩渦,不斷上漲,將膽大的人帶進去。膽小的人躲著,朝前走幾步又往后退,心里羨慕著那些膽大的。我是舞會的組織者,膽小又壓抑,但不能退縮。我從冬青樹邊上跳到水泥廊道中間,假裝很投入,吸引更多的人跳到舞場中央來。“我站在地平線的盡頭,把寂寞拋向星斗……”播放《猛士》的間隙播放了《搖搖搖》,我邊跳邊唱,感覺肋間滲出的不是寂寞是恐懼,腎上腺分泌的不是寂寞是欲望。

迪斯科是南壩時間中最不確定、最為模糊的一段。每個人都渴望搖擺,每個人又害怕搖擺,每個人在搖擺中都會幻想脫去褲子的屁股和脫去襯衫的胸乳,酷似我們在橘色的燈光下看見的壓抑的病態的臉。有時真感覺在柵欄里。不只在他人的柵欄里,也在自己的柵欄里。思維清晰的時候,身體接觸到柵欄的時候,能覺出鋼條的冰冷和硬木上芒刺的尖銳,聞得到鐵銹刺鼻的氣味。

文學是不是柵欄?文學是柵欄還是打開柵欄的鑰匙?我至今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想象自己和每一位跳迪斯科的人身體里都套著一個柵欄是文學的功用。肉的柵欄,精神的柵欄,套在外面的像鐵絲網,套在里面的如孫悟空頭戴的緊箍咒。大多數時間,欲望隱沒的時候,我感覺不到身體里的柵欄,我沒有過多的想法—叛逆的想法和反叛的沖動,感覺有足夠的空間可供我活動。

然而,欲望來臨的時候,或者說欲望強烈到不可抗拒的時候,我感覺到了柵欄—一本本書、一句句格言、一條條座右銘,以及成文和不成文的條規……柵欄之外即是懸崖。“懸崖勒馬”是勸誡和警示,“粉身碎骨”是驚嚇。欲望不等于性,換種說法也叫愛。被壓抑的欲望還有一個形而上的、極富審美意義的名字—柏拉圖式的愛情。只有愛囤積到一定程度,像倉庫中堆上屋頂的棉花包,一旦遇到火星被點燃,這個人才敢無視柵欄,不管懸崖勒馬還是勒牛……他是人,是人便可為愛舍身。愛即是最高的自由。

迪斯科,連同周末的交誼舞會,是南壩時間掀起的波瀾,死水狂瀾,喘一陣氣,流一身汗,至多與自己暗戀的異性跳一曲快三步,也可能一個人在角落跳踢踏舞,欲望便消解了。柵欄雖沒被砸爛、拆除,但在幻覺中被移出了很遠。

雪花膏的氣味不是愛,手牽手不是愛,右手隔著的確良襯衫摟著異性汗濕的腰也不是愛。愛不在場,不在香樟樹和葡萄架下。少年離開舞會走出校門,走出操場和浸漫在朦朧月色中的土路,坐在白天坐過的草地上,看著泊在江畔的黑黢黢的渡船,少年懵懂地發現—愛在彼岸。

沒有具體明確的對象卻心中有愛,且不是信仰或宗教的抽象的愛,是我們年輕時真實的愛情故事。詩歌是愛的天梯,沿著詩行攀行,便可看見烏有愛人。烏有也是有,感覺中有,在空氣中顯形,在月亮上露臉,黑睫毛從《吉檀迦利》探出,與在集市上遇見的賣柴禾的麥膚色女子吻合。

在南壩。1986年初夏,我穿了平生第一條牛仔褲。已記不清褲型和顏色,但穿上后的緊繃感至今難忘—緊張、羞澀。不用照鏡子便能覺出自己埋伏著豹子的青春的肉體。緊張又蠢蠢欲動,穿著牛仔褲走在校園里有一種犯罪感。很長時間都不敢穿進教室,只敢周末穿。犯罪感來自對自己身體的意識,那時候,無論在解禁的文學中還是在解禁的思想中,身體的核心都是性。

而今想來,那時穿牛仔褲彰顯的不是性而是個性。冰雪解凍后稀里嘩啦的散碎流瀉,亦可說是叛逆。叛逆不是和一切現存的事物對著干,只是和一切虛假的事物對著干,其本質是求真。

迪斯科時間里有集體時間也有個人時間。我把自己關在幾個平方的寢室里,按下播放鍵,跟著《猛士》的節奏搖擺,跳起一個人的迪斯科。

音樂里沒有枷鎖,音樂讓我獲得解放。我拆除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柵欄,隨著音樂瘋狂地搖擺,最先抖落的是柵欄上的鋼條、木條、鐵栓以及腐朽的螺絲釘和閂鉚,其后是我身上僵死的東西,來自娘胎的污垢和來自基因的病毒,青春的憂傷和寂寞,以及用來封堵欲望的軟木塞和橡膠圈。

我一個人跳迪斯科,也不是跳迪斯科,或許說是由迪斯科引發的半失控的身體的律動更準確一些,可以比作一場酣暢淋漓的靈肉之愛。汗水、喘息、抽搐,與傳統的短時隔絕,獲得的只是一種個體現時的存在感,甚至連這樣的存在感也沒有,就像一株遺落在夏日曠野的抽穗的麥子。它是我個人時間的刻度,也是南壩時間的振幅,如一小段鎂條不可思議的燃燒一閃即逝,但卻劃過了我的青春,留下了永久的灼痕。

2019年,南壩鎮改名為江油關鎮,南壩開始從官方文書中消失,想必慢慢也會從老百姓口中消失。南壩的這種消失與我這些年的心境很吻合,在我的感覺和記憶中南壩也已消失。

一個人一生,命定會與某個地方結緣—出生地之外的某個地方,在這個地方獲得發展和幸福,或者遭遇失敗甚至毀滅。

南壩于我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這樣說吧,在南壩,我度過了人生中最好的三年—19歲到22歲,半夢半醒地度過。三年時間,南壩對于我是一塊土地,我自己也是鋪在南壩之上的一塊土地。我得到開墾,犁頭從我肌膚耕過,帶鐵釘的耙從我肌膚劃過,無數的鋤頭在我身上刨過。我貧瘠,也有局部的肥沃和潛在的收獲。使我得以開墾的犁和耙有來自南壩本土的,更多則是從外面引進的,包括迪斯科、弗洛伊德、尼采和叔本華。

我走遍南壩,卻沒看清南壩,甚至沒看見南壩。我呼吸南壩的空氣,吃南壩出產的食物,跟本方本土的南壩人打交道,卻不覺得與南壩有關。

叮當泉就在路邊,上行一二十級臺階即可瓢飲。坐在叮當泉上面的草地上即可看見江面的渡船,每日晨跑的終點即是李白入詩的明月渡,去落河蓋散步繞不過豎立在田埂的古龍州碑刻……

在南壩,我生活在別處—在江油,在綿陽,在泰戈爾的詩里,在北島、顧城的靈性中。即使有幾根連線,像根須,將我與南壩系在一起,我也只屬于具體的人與事,像棲息在電線上或江邊石頭上的鳥兒。在南壩,我是漂浮的,就像從埡頭坪或鞏固梁投下的陽光,無論怎么燦爛、熱烈或者和煦,天黑之后都會消失。

我真正感覺到南壩的存在、南壩的分量是在離開南壩之后。那根線繩一直都在,我在南壩感覺不到的線繩,離開后反倒繃緊了,勒進了肉,勒住了神經。那是一根被壓抑的抽象的線繩,我的烏有愛人,用脫水的欲望擰成的線繩。

有時一個人與一個地方的關系會變得很復雜,就像史鐵生與地壇。經常去,經常在那里寄放靈肉,經常借此與世界隔絕,身體會長出根須,扎進泥土,攀援到天空,超出你的視野;那里的塵埃、草木和空氣也會進入你的身體,改變你的模樣和氣質;更別說在那個地方流過傷心淚,動過死的念頭,或者在那里長久地沉淪,漫無目的地游蕩,或者被噩夢驚醒,發出過凄厲的尖叫了……

南壩與我的關系,不是我在南壩三年形成的,而是在我離開后形成的。種下一棵樹,人走了,樹活下來,一年年生長,始終與植樹的人有關。南壩三年,我與南壩的關系僅是一段逝去的光陰,懵懂地在紙上改寫人生的光陰—把僵化的正楷改寫成行書或行草。具體地講,即是我與幾個具體的南壩人的關系—幾位老師,幾個學生,幾位家長。我離開后,這種關系起了變化,不是結束,是變得更為具體,幾條線繩變成了一條線繩,且不再與南壩有關,像飄過南壩的云或穿過南壩地界的鹿子,彼此碰巧遇見,僅僅還帶著南壩的記憶和氣味。很快云散了,鹿子斃命于盜獵者的射殺,我與南壩的關系由人事關系變成了單純的地域關系—地域文化從地下浮出,像春發的青草,轉移了我的興趣。

很多年,我路過南壩或重返南壩,都只是一種感懷,不再有對具體人事的印象,甚至不再有對自己青春歲月的印象,看山是山,看街是街,看叮當泉是叮當泉,看任一地點都是同一眼光,不再有厚薄褒貶,連一點祭奠的意思也沒了。

一次次路過南壩或稍作停留,感覺此南壩已非彼南壩。彼南壩已經消失,被時間的灰覆蓋,成為陌生的事物,連廢墟都不是了。而眼前的南壩,無論震前震后,都已是新南壩。

2008年5·12地震后,公路改為沿江,不再經過叮當泉下的鎮子。公路改道為我避開了鎮子,鎮子重建后徹底變了樣,南壩不只從我個人的感覺中消失了,也從我的視覺中消失了。

抗震搶險及災后重建期間,我數次路過南壩,或穿越飛揚的塵土,或駐車憑吊廢墟亡魂,尚有余悸和慘痛感。重建完成,一個新南壩誕生,我再次路過,無論是停車在路邊攤吃蕎涼粉還是將車開進鎮子吃蕎根子,無論蕎涼粉蕎根子的味道正宗還是變了,我連身在南壩的意識都沒有,就像途經外省的某個小鎮。

20世紀80年代。一所有著內校園和外操場的中學。高大的香樟、桉樹和修剪齊整的冬青樹。“井”字和“田”字形的水泥廊道。一排排的青磚紅磚房,人字架的學生禮堂,20世紀50年代的顏色里混合了20世紀80年代的色彩。除了嗆人的煤煙味,校園里彌漫的便是寂寥和樹葉腐爛的氣味。

清晨六點十分。少年匆匆地穿過校園,走過一排紅磚房,穿過一道開在磚墻上的小門,登上新教學樓的三樓,打開廣播室。片刻,校園的廣播響了,喇叭里唱起了《童年》。羅大佑的聲音:

池塘邊的榕樹上

知了在聲聲地叫著夏天

操場邊的秋千上

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

接著是《外婆的澎湖灣》。葉佳修的聲音:

晚風輕拂澎湖灣

白浪逐沙灘

沒有椰林綴斜陽

只是一片海藍藍

…………

校園里剛剛還安安靜靜,只是操場上有一兩個跑步的人影。廣播響起,男生穿了短褲,女生端了瓷盆出現在宿舍前面的走廊。

有時,少年也放《校園的早晨》,王潔實、謝莉斯的聲音。那詞那曲,太熟悉了,聽著,確乎能嗅出朝陽的味道。清新的空氣,白紙上的朝陽。

有時也放《捉泥鰍》。“池塘里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里到處是泥鰍,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包美圣的聲音,但少年不知道包美圣。站在三樓看漸漸變得明亮的操場,操場就是一口池塘,雨后一片泥濘,連煤渣鋪成的跑道都是泥濘,雨水瓢潑,雨線抽打著泥濘,如同無數條泥鰍在翻滾。少年怎么記得最末一句是“大姐姐,好不好,咱們去捉泥鰍”?或許,少年有種戀母情結。

少年是中學的團委書記,廣播室歸他分管。起先都是學生會的干部開廣播,后來他閑不住便親自去開。一張課桌一張辦公桌,一部唱機,一摞黑膠唱片(記憶中紅顏色的居多)。

我已不記得唱機和唱片的樣子,牌子更是不記得,也不記得唱片表面塑膠的環紋和顆粒狀了。唱針是細還是粗、長還是短,包括形狀,也通通不記得了;但還記得唱針搭上唱片的樣子,像一只蟄伏的蜻蜓,唱機轉動起來,唱針劃過唱片。開始有一小段空白,接著過門兒響起,隨后才開始唱。

我很滿足那種開廣播放唱片的感覺,像行使一種權利,不受制于人,什么時段放什么歌由我決定。而今想來,這種滿足不單是自由行使權利,還關乎行使權利所獲得的聆聽與審美。不只關乎自己,也關乎每一個學生,特別是多愁善感的女生的審美。

多數時候,我開了唱機,并不在廣播室守候,而是下樓走遠了去聽歌,或處理些事務。黑膠唱片的一個面有5首歌,讓唱針自行劃圈轉動就行了,把5首歌唱完通常需要18分鐘,我會預計著上樓去翻面,有時沒等翻面就做廣播體操或打上課鈴了。

在校園播放歌曲,空間感一下出來了。空間高出了教學樓和那些香樟、桉樹,延伸到了一個標準足球場大小的操場和圍墻外面的梨園、麥地和農家。我感覺歌聲是一群鳥,鳥兒所至,無論是樹枝、房舍、圍墻、麥地或電線桿,都是新拓展的空間。

掀動樹葉和女生眼眸的歌聲也是時間,或者說混合了時間,一種樸素的帶著灰調的緩慢的時間。這樣的時間在上午的課間操尚有幾分斑斕緊迫,到了下午的課外活動則顯得慵懶漫長,有竹掃把劃過泥地的痕跡,有墻頭樹下東倒西歪佯裝讀書的同學,有從操場傳來的拍皮球的響聲,有走在兩邊是麥地的土路上的放早學的女生的身影……它們是南壩時間中特別的一段。特別卻不過于另類,與鎮子上的時間銜接得很好—鎮子上從早到晚也放著港臺歌曲,四處彌漫的時代氣息成了彼此之間免費的黏合劑。

這樣的時間是由黑膠唱片展開的。黑膠片完好無缺,校園中的時間便完好無缺,黑膠片受損了時間便會出現裂痕和停頓。有幾次,我剛下樓走到圍墻邊,或正走在二樓樓梯的拐角,或正在辦公室與某位學生談心,廣播里的歌聲突然出現了異常,翻來覆去地唱著那幾句,顯得怪異而可笑,甚至有些不懷好意。有時,出現這樣的狀況我沒注意到,便有學生跑來提醒我;有時第一時間聽見,我會條件發射地跑上樓,手助唱針跨過損痕或換一張唱片。

唱針在受損的黑膠唱片上打滑,也會有一小塊時間打滑。一小塊時間在大時間中顯得異常,像鏡面上出現的損點,扭曲的聲音和反復的唱詞讓時空的維度改變。有一兩次,我的第一反應并不是去換唱片,而是愣在那里—有時愣在樓道,有時愣在墻角,有時愣在廁所,感覺誤入了別一時空—被扭曲的可以倒帶的時空,像傳說中的蟲洞。覺察到蟲洞的不只是我,還有個別愣在原地顯得比我更驚訝的女生。

記憶中,南壩時間里有各種各樣的氛圍。或許不是記憶,是直覺。寂靜是最常見的,哪怕廣播里正在播放歌曲,某幢平房正在放錄音機,寂靜在初夏的水泥廊道上投下大片綠蔭。午睡時間一個人靸著拖鞋走過校園,明顯能感覺到明亮的光線中寂靜的吸附力,有種恐懼感。周末,學生離校后,校園里除了寂靜還有空茫,似乎有大事要發生。

從鍋爐房彌漫開的煤煙味也形成了一種氛圍。在下午課外活動時間尤為明顯。有時還飄著濃煙,一些顆粒落在頭發上。有時我會回避這樣的氛圍,走出校門,去到麥地或臺地口。有時我也會迷戀,張開嘴和鼻翼自虐般地吞咽著煤煙味。

校園里還有很多細微的難以描述的氛圍,微弱,虛幻,轉瞬即逝,有的像晃動的光團,有的像直徑不足五厘米的小旋風,有的則如花壇里甲殼蟲放出的讓人過敏的臭氣……夏日的午后,暴雨驟停,什么氛圍都澆滅了,偌大的校園歸于寂靜。

種種氛圍即是種種預示。有時午睡起來,會感覺圍墻外、玻璃窗外便是曠野、荒野,我置身在荒野中;有時打開廣播,把唱針搭在黑膠唱片上,一個人站在走廊,手扶欄桿看著校園,也有身在荒野的感覺;有時校園里書聲瑯瑯,一個人坐在操場邊桉樹下的斷墻上看農夫刨地,也會感覺身在曠野……每每那時,我便生出一種預感,一種有事發生的預感,甚至是生命起源的預感。談不上悲喜,也談不上不祥,僅僅是預感而已,就像種子萌芽破土,就像戀愛和失戀,就像靈感來臨草就一首“朦朧詩”。

1987年4月的一天,一位大胡子走叮當泉的石階上來,踩著滿地竹掃把劃過的痕跡走進校園,敲開了少年“窄而霉”的寢室的木門。一同敲開的還有他閉塞而苦悶的文學之心。

時隔三十多年,模糊的印象中是個倒春寒的時節。沒有布谷鳥的叫聲,一層陰灰蒙著天空也蒙著少年的心。下午四點快接近傍晚的光景,不記得把自己關在“窄而霉”的小屋里做啥—最大的可能就是讀詩寫詩。這之前,少年讀到北島、顧城等幾位朦朧詩人的作品。少年原本有一顆詩歌的種子,或者說文學的種子,它是他血液里固有的,也是時代的風吹落在他身體里的—像一粒蒲公英或胡楊的種子。少年的身體貧瘠,又只找到徐志摩、戴望舒這樣肥力欠缺的養分,他的詩歌的種子很長時間都處于萌發狀態,就像種在蒜地邊遇上春旱的向日葵。朦朧詩為少年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雨,他的種子萌發了,一夜間看見了三兩片綠葉。雨下得太大,甚至有些磅礴,有些顛覆少年的想象,濺起的泥濘糊在了新發的胚芽和綠葉上。大胡子敲開少年的門時,少年或許正在梳理他詩歌的胚芽和幼葉。

多年之后,當我梳理人生軌跡和記憶時,我才發現這個接近傍晚的下午對于我一生的意義。雖然已變得淡漠,在我雜蕪、遍布溝壑的人生中如一株不起眼的灌木。它不是什么轉折,但絕對是一次焊接,古典與現代的焊接—顧城們是遙遠而抽象的,準確地說是文本的,大胡子是具體的、活生生的。他站在我面前,正經地跟我談詩,不正經地跟我談人生,長滿絡腮胡子的臉還顯得很年輕。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位詩人—真正的詩人,也是我的橋梁,通過他我讀到了海子,讀到了翟永明,讀到了聶魯達,通過他我感受到了當時彌漫在盆地內、而今想來仍頗有質感的“非非主義”“新古典主義”的氣息。

那個傍晚,大胡子站在少年的書桌前翻看完了少年的整個筆記本。筆記本上全是滂沱大雨后的泥濘,真正詩歌的胚芽和幼葉都被淹沒了。他漫不經心地一邊翻看一邊問這問那,最明顯的,是一些未必是詩的句子竟成了他捕捉少年個人情感的線索—且捕捉得極準確。

“窄而霉”的小屋的光線愈加地暗了,隨他一同來的兩位同伴等不及先走了,大胡子留了下來。“這娃兒的東西有點意思,我還想跟他坐會兒!”這是大胡子跟同伴說的原話。少年心潮起伏,其實也盼著他走,和同伴一起離開,他好平復自己的心情。那時候,少年一個人在南壩寫詩,屢屢投稿但從未投中;現在遇到大胡子,遇到了高人,大胡子就是裁判,大胡子的話就是宣判。

這是發生在1987年春天的南壩的往事。對于我個人的人生,它是一次有著質變的破冰。大胡子的目光、氣息和說過的話是一把破冰刀。說不上引爆,但又確是一次歷時很久的暗爆,從這個接近傍晚的下午一直爆裂到20世紀90年代,有幾次爆破、幾條裂口甚至延伸到了新世紀。

不記得大胡子是怎么離開我那“窄而霉”的小屋的,開門出去時說過什么話,是不是帶走了我的那個筆記本,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從此他成了我的兄長和朋友。那年6月,我發表了處女作《小插圖》和《歪帽子》。

差不多也是這個春天,或許是稍晚一點的春夏之交,初二的一位女生出事了,被同班一位男生強暴。那是一個周末,干了壞事的男生跑了,女生在寢室哭哭啼啼,返校的同學報告給了學校。干壞事的男生在一輛去江油的班車上被抓獲,女生被女副校長帶去衛生院做了檢查(而非找法醫)。強奸成立。

那個周末我在學校,因為沉浸于詩歌沒有聽見任何的風聲,等到周日夕會得知,并不覺得是一樁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件,仿佛來自報端。

我對事發現場頗為好奇。周末的女生寢室,有時整間寢室一個人都沒,有時只剩一人。現場已被清理,生活恢復正常,出事的床位已被騰空,放上了一口木箱和兩個小背篼,再無想象中的皺痕和血跡。干壞事的男生是通校生,周末的夜晚他敲開女生寢室,是有預謀還是同女生約會時激情犯罪?我認得那位男生,至今還記得他的名字(HJX),他是個看上去不善言談卻身懷暗力的男孩。多年以后,我在班車上遇見他。他沒怎么變,還是不善言談,且更顯木訥了。對于一個曾經的強暴者,我看他的目光里難免會帶有輕蔑和畏葸。

壞事一樁接一樁,不祥之感逐一得以應驗。我班上的一名女生在自己家中被性侵,侵犯者竟是她父親的一個手下。女生剛開始發育,有著天生的憂郁氣質,與我讀過的抒情詩很吻合。侵犯者不是激情犯罪,是早有預謀,他是在給女生父親送照片、女生父親不在時性侵的。侵犯者給女生寫了一封很長的情書,表達了自己赤裸裸的饑渴。女生受了驚嚇,不敢跟大人講,也不敢跟老師講,一個人背地里哭,晚上失眠,白天沒精打采。我發現了女生的反常,取得她的信任后一再追問,終于獲知事情的原委。我很震怒,立即約見了女生的父親。侵犯者是一位招聘干部,歸組織部管。我們沒有報警,由我執筆給組織部寫了封信。組織部很快來人調查,約談了侵犯者,并給予了行政處分。其間我見過侵犯者,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青年,他情書中抒發的欲望我也有,只是我懂得克制并予以文學的凈化。我身體里有一個他,但我絕不讓這個猥瑣甚至齷齪的他拋頭露面。

接下來,還是這位女生,拿著一封信哭哭啼啼找到我,哀求我跑一趟,去阻止一樁即將發生的自殺事件。

如果自殺被阻止或自殺未遂,那我讀到的只是一封信,如果自殺得逞就是一封遺書了。讀信的時候,我有過這樣的閃念:也許攤在手頭的信已經是遺書了。我讀完遺書—真是那種感覺,不由分說便動身去了寫信人的所在地,以至忘了向校方請假。

事后想來,不是這位女生的面子大或魅力大,也不是她剛受過傷讓人憐憫,更不是流傳的那樣我與她有什么私情,我只是想盡快趕去拯救一個人,拯救一個像這位女生一樣的花季少女。即或是抵達時少女已自我了斷,我也盡力了,可免去一生的悔恨。

當初女生說“跑一趟”,我并不知道這一趟有多遠,也沒有去思忖。等出發到了綿陽中轉的時候,站在車站大廳的地圖上,我才發現這一趟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也正是這一趟,成全了我第一次穿越川中丘陵的經歷。沿涪江而下,穿過江油、綿陽、三臺、射洪、遂寧,至今我腦海里還留存著涪江及丘陵公路蜿蜒的細節,道路邊桉樹枝陽光閃爍的細節,山窮水盡忽又柳暗花明的細節,并記住了豐谷、蘆溪、金華、柳樹、西眉這些鎮子的名字。

還好,當我趕到,那封促使我跑這一趟的信還是信,沒有變成遺書。我在一口川中丘陵典型的池塘邊的土坯房見到寫信的女孩時,女孩還活著,雖然悲觀厭世、萎靡不振,但并未成為一個亡人。

1987年初夏,在南壩,我已經預感到了結束或者告別。我與迪斯科、與南壩、與弗洛伊德命名的“自我”的結束。當然,還有與以具體的人事的結束。與江油關關口涪江大橋上壓腿的少年,做擴胸運動的少年,牛心山以及山頂南看是五棵、北看是四棵的古柏,在南壩與何家壩之間來回擺渡的木船,以及叮當泉和叮當泉坎上的黃連樹……都是一種隱秘的結束,一種預感中的告別。 還有幾位美麗的抒情詩般的女神—學校其他班級的小女生,我從未跟她們說過一句超出一位團委書記應該說的話。一位住在我寢室前面的高中女生(同事的女兒),睡前刷完牙搗鼓漱口水的聲音總是讓我停下手中的筆,走到窗前去窺視她仰望星星的高傲側影。一位初二女生,已經開始發育但自己并未意識到,與每一位她喜歡的老師相處都沒有障礙,她不是異性,老師也不是異性,她完全是個精靈—造物主精密制作卻無絲毫機械屬性的精靈。另一位女生帶著些許的邪惡,稚嫩的毛絨絨的邪惡,有很長時間她看見我都會躲開,如是半路遇見便會奪路而逃甚至跳下高坎。她也是個精靈,但一直被我忽略,這助長了她毛絨絨的邪惡的生長與固化,直到我離開南壩收到她用紅墨水寫的一封信,我才發現這個精靈一直有著憂傷的魚鉤般尖銳的心思。

好了,那些在我的感覺和心思里悄悄結束的事物已經布上灰燼,被阻斷了燃燒。明火已經熄滅,余燼或明或暗。什么時候齊秦取代了迪斯科,在大街小巷傳唱;我穿上緊繃的牛仔褲走上講臺,再無異樣之感。我感覺灰燼像頭皮屑不只撲在肌膚,也堆積在顱內和腎上腺……啊,愛情、眼淚、筲箕里洗凈的沒人動過的葡萄,以及我想辭了教職去海南島的打算……一個時代騰起,一把火燒過,灰燼紛紛揚揚,灰燼里有尚未燒過心的東西。

如今追憶逝水流年,我與南壩的告別要比大胡子的到來還早。蘋果花正開,春雨一場接一場。春雨淋落了蘋果花,帶來了倒春寒。我蜷縮在牛心山對岸山坳里一棟木屋的后院,用壓抑的欲望抵抗著寒冷,為作新賦強說愁般地哀悼著提早凋落的蘋果花。煤油燈的光照映著竹籬笆和半開的木門,春雨淅淅瀝瀝像一根根冰冷的鐵絲。蘋果樹下的菜地空著,播下的種子尚未萌生,雨夜的荒寂酷似我們受挫的青春。在這個山坳的春夜,我第一次看見了我的廢墟。

南壩三年,留下了一張照片。我長發抵肩,穿著紅襯衫和牛仔褲,靠著一堵磚砌的圍墻,紅襯衫沒扣紐扣,扎著衣角。攝影師是Y的新婚丈夫。多年后,這張照片以紀念改革開放四十周年的名頭上了央視12頻道。一個穿著沒有紐扣的紅襯衫的叛逆青年,怎么看跟現代派、迪斯科、反傳統、朦朧詩都很搭。小眼睛透出冷漠的蔑視的光,手腕顯露的筋骨是他未來某種精神的寫照。

那是6月,草木蔥翠,大地蒸騰,學校后面梨園的青梨已有幾分誘人,毛絨絨沾了露水,透出些許色情。記得我們從學校北面的圍墻外側轉到后面的梨園,在梨園長滿青草的空地上拍了好些照片。梨子尚青澀,離成熟還有一段時間,看梨人的樹棚空著。欣欣向榮的梨園,連同長滿熟草的空地,在我眼里也如同廢墟—生命力洶涌的廢墟。

與南壩正式的告別像一出獨幕劇。舞臺是一間煙火氣很濃的廚房,時間是午后,背景是上了水粉的墻壁和一些柴火。沒有音樂,只有一位中年婦女充滿怨氣的絮叨。她一邊做飯一邊嘮叨,操刀的動作比平常大,揭鍋蓋的手顫抖得厲害。灶孔里的火燃得熊熊的,空氣中的柴煙味混合著臘肉香。我坐在灶門前,一言不發,看著火苗,眼淚已干……

“把舊衣服舊褲子都收拾上,破了的補了穿,往后一段時間沒錢給你買新的!”中年婦女轉過頭去,對坐在過道里縫紉機前的女生說。縫紉機前的女生不言不語,埋著頭把縫紉機踩得溜溜轉,算是對母親的反抗……女生的閨蜜端著一小筲箕淘洗干凈的新鮮葡萄從外面進來,喊了聲老師,把筲箕遞給我。這個一直不為我注意、被我描述為“有著毛絨絨的邪惡”的女生高中畢業去了新疆,如今在廣州一家空軍醫院。“好吧,我闖海南去了!”我站起來,看了眼筲箕里還滴著水的新葡萄—葡萄串上有好些還是青的,冷不丁丟下這樣一句,揚長而去。

這是我和南壩最后的告別。每次想起,我都感覺驕傲,我也算在年輕時候有過一次含笑上刑場的舉動。唯一有些后悔的是沒有摘下一顆葡萄喂進嘴里,辜負了送葡萄的人的一片好心。

三十多年了,我已不記得我離開南壩時的真實情景。但我記得是在9月下旬的一天,秋意已濃,從綿陽參加詩歌座談會回來拿到調令,我是抱著觀望的態度離開南壩的。之前,已經有人離開南壩去了川中,我坐在叮當泉坎上的草埂上目送早班車離開。想必我是提著簡單的行李,從鍋爐房前面的階梯下來,穿過剪裁規整的冬青樹行道走出校門的。我頭天晚上喝了酒,有四五個年輕同事給我餞行,但沒喝醉。小說《桃花江》開篇有一節關于離開的場景描寫,雖是虛構,但過程同真實的離走很相像。

紙箱有點沉,但還能對付。他把牛仔包和收錄機背在背上,把紙箱和被蓋卷抱在胸前下了階梯。經過十字廊時,他咬著牙沒有歇氣。十字廊是他以團委的名義組織周末舞會的地方。冬青樹又長深了,需要修剪。參加筆會回來,校長從辦公室出來把調令遞到他手里,也是在十字廊。

班車啟動的一瞬,我或許有種掙脫了吸附力的拔出的陣痛感。或許是解脫,因為我已經失去了,對南壩厭倦了。

這以后,南壩于我便是一個廢墟。我遺棄的懵懂的青春的廢墟,叛逆的廢墟,文藝與精神的廢墟,處于遺忘狀態的一種隱性的存在,偶爾會出現在夢境中,有時也出現在文字里。一棟房屋拆除,房料被運走,構成屋基的石條被搬走,留下一個獨立于房屋和屋主人的狼藉的廢墟。廢墟上長什么草,開什么花,有什么蟲子和野獸光顧,再與屋主人無關。即使從南壩路過,稍作停留,也不再有關。一個從我分離出的廢墟,漸漸成了一個單純的鏡像。就像江油關不再與三國有關,明月渡不再與李白有關,牛心山不再與唐朝有關,那些被村民砌進圈墻的古代碑刻不再與米芾和吳道子有關,這個鏡像也不再與我有關。

2008年5月12日,汶川特大地震發生,作為我個人青春廢墟的南壩在短短幾十秒的時間里變成了真實的物質世界的廢墟。

地震發生后的第五天,5月17日,我去到南壩。沒有影像傳出,但有傳言。從高莊步行至江油關關口涪江大橋橋頭,大橋已經崩塌,在江中呈現出一條碎裂的廢墟帶,站在橋頭看見的南壩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廢墟。我的腦殼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一種被震驚的懵懂的空白,繼而是痙攣和隱痛。

站在何家壩的渡船上,一個廢墟的南壩盡收眼底。樓房夷為平地,沒有夷為平地的被撕裂,坍塌出犬齒狀的創面,像被利齒撕裂的肉身。

我從救災官兵剛剛清理出的變得陌生的小路上走到原先的鎮子,找到小學的位置。整個小學夷為平地,校園變成了廢墟。穿著橘色服裝的救援隊員正在廢墟上搜救。第五天,多數廢墟已挖掘過了,救援隊員聚集在尚未挖掘的幾處廢墟上,汗流浹背。我繞過廢墟,走在面目全非的校園里,不時傳來尖銳的鐵器的聲音和電機的馬達聲,我聽而不聞,感覺到的只有明亮的死一般的寂靜。我爬上廢墟,從一座廢墟到另一座廢墟,最后登上了一座挖掘過的最高的廢墟。我四下看,遠處、更遠處是更高的廢墟。我閉上眼睛,雙手捂住臉。我沒有哭,我感覺我安靜得像廢墟上的一坨鐵、一塊磚。

從17日來到21日離開,我在南壩待了整整四天。在廢墟間游走、觀望、沉思、流淚,繼而記錄。繼而搜集線索,訪問特殊的幸存者和目擊者,陪他們沉默,呻吟,哭泣。排隊在指揮部的大鍋里吃飯,在中學老友X的抗震棚里過夜。

廢墟。四天里我面對的全是廢墟,以及在廢墟搜救的專業救援隊員和抗震救災的官兵。每天清晨和傍晚,我都會去到叮當泉坎上過去草埂的位置,看坎下南起葛麻巖、北到明月渡、向東一直延至江畔的廢墟。從觸目驚心到麻木,有時也站在變電站外面的坎上看坎下的廢墟,目尋區公所、儲蓄所、郵電所、丁字街、醉一杯的位置。廢墟接著廢墟,廢墟堆疊廢墟,再沒有標志物可尋,余震不斷,塵埃騰起,震前很明確的建筑物在廢墟中變得模糊、不可目擊。這是一個陌生的南壩,一座陌生的廢墟之城,與過去無關,與我記憶或忘卻的南壩無關。

之后很長時間,大約三年,我經常從南壩進進出出—去平通撫慰死難學生家長,去北川地震遺址現場,去江油和綿陽與劫后余生的兄弟見面……南壩不時出現在眼前,有時還稍作滯留,看著它由廢墟變成工地,由工地變成新古鎮,多數時間塵土飛揚。幸存者開始了新生活。

某日路過—震后一年吧,我搭乘的班車被堵在江油關關口的涪江右岸,隔著窗玻璃,我看著南壩,看著開始重建的塵土飛揚的南壩,忽然間想起過往,我心的閘門和眼淚的閘門嘩一下被打開,突然泣不成聲。

那次哭過之后,我再去那邊尋訪和探究,便是以一個地方志工作者的身份,尋訪和探究的是馬藐、鄧艾的江油關,李龍遷、李白、武元慶和王行儉的龍州,而非那個少年的南壩。

阿貝爾,1965年生。1987年開始寫作并發表作品。出版散文集《隱秘的鄉村》《隔了河的會見》《飛地》等和長篇小說兩部。現居四川平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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