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貓》的故事
換一種身份,以一只小貓的角度去看世界,會是一種怎樣新奇的體驗?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我是貓》為我們提供了答案——
小說的主人公“我”是一只貓,剛出世不久就被扔在了馬路邊,直到被英語教師苦沙彌撿回去,才在饑寒交迫中有了安身之所。但“我”的主人苦沙彌卻是個奇怪的人:他表面假裝用功,實則在房間里睡懶覺;患有嚴重的胃病,飯量卻不小;把“我”撿回來,從來都沒想起給“我”取名字;興趣很廣,門門都不在行……
“我”是一只活潑好動又可愛的貓,喜歡挖空心思設計多條逮鼠路線,喜歡偷聽、偷瞄人類的新奇事;“我”還是一只有性格的貓,特立獨行,懂得如何在人類的世界中求取生機,給自己的生活添彩。
魯迅曾評價《我是貓》“輕快灑脫”。書中沒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節推進,然而,就在家長里短的絮絮叨叨中,卻可以看見迷亭、寒月、東風、多多良等人鮮明的性格。“他們像絲瓜一樣隨風搖曳,裝得超然物外,其實,既有凡心,又有貪欲、競爭之念。”貓兒率真地享受著這批怪人的愛,任性地吐槽這些人身上的種種缺點,各種諷刺和挖苦都入木三分。縱觀全文,夏目漱石所描寫的對象不外乎兩種人。
第一種人是在當時風頭無兩的資本家及其一眾擁躉。19世紀末20世紀初,經歷了明治維新的日本早已將大力發展經濟作為重中之重。但日本本土并沒有十分良好的發展基礎,因此當時日本發展的道路其實是有些畸形的。在當時的日本,高利貸行業極為盛行,有趣的是,那些被剝削、壓迫的民眾,不僅對實業家毫無怨言,反而甘心墮入金錢鑄就的銅臭牢籠中,聽從這些站在人民血汗之上的吸血鬼的指揮。因此,在《我是貓》中,我們看到了一個非常值得玩味的現象:人民群眾與高高在上的資本家站在一道,而與他們截然對立的,則是另一類人——以主角苦沙彌為代表的知識分子。
《我是貓》中出現的知識分子,每個人物特點都極為鮮明。夏目漱石在文中對知識分子不同流合污,寧折不屈的精神給予了贊賞。同時,性格存在缺陷的知識分子也是夏目漱石諷刺的對象。
新興的知識分子意志不夠堅定,即便偶有意圖大濟蒼生之人,也只能因現實中的挫折而無可奈何地退居幕后,不愿為啟迪民智、解放思想奔走呼告,自然無法得到人民的支持。
而作為敘述者存在的貓,其實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文中知識分子的尷尬處境。貓兒雖然腦子里裝著的智慧不輸于人類,但卻一直不會抓老鼠,這恰好與知識分子鉆研學識,卻對最基礎的生活問題一竅不通的尷尬處境不謀而合。貓兒雖然智慧卓群,但卻因為與人語言不通而無法傳達自己的看法,無疑又是對知識分子脫離群眾的一種暗示。
貓的簡單折射出了人類社會的復雜,那雙深邃而好奇的貓眼,在百年之后的今天似乎依舊打量著光怪陸離的日本社會。
●作者其人
夏目漱石是日本著名的國民大作家,他對東西方的文化均有很高的造詣,擅長對句、迭句、幽默的語言和新穎的形式。1984年到2004年,日本發行的千元鈔票上,一直都印著他的肖像。《我是貓》是他的第一部小說作品。
1903年梅雨初晴的一天,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貓走進了夏目漱石的家。此時他正在遭受著神經衰弱的折磨,又痛失摯友,脾氣十分暴躁,這只小貓給他黯淡無光的生活帶來了希望。起初,他對它的到來并不歡迎,三番五次將其趕走,但無論怎么驅趕,這只小貓還是會回到他家中。最終,這只貓咪留了下來,讓他寫下了這部小說的第一個句子:
“我是貓,還沒有名字。”
日俄戰爭以后,日本社會上一度流行拜金主義風潮。夏目漱石以一位窮教師家的貓為主人公,以貓的視角來觀察人類的心理,將積郁已久的憂郁和煩悶都抒發出來。貓的沉靜、優雅、溫和“治愈”了他,從此,他由原來的時常郁悶暴躁轉變成了一位慈愛的父親。
與夏目漱石一家生活四年后,這只小貓于1907年病死了。漱石一家將其安葬在內院中,夏目漱石親自為它的墓碑題詞:“黃泉下愿汝亦有雷鳴夜”,并發布“死亡通告”,足見他對這只貓的喜愛之情。
●作品摘錄
·主人很少和我見上一面。職業嘛,據說是教師。他一從學校回來,就一頭鉆進書房里。家人都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讀書郎,他自己也裝得很像刻苦讀書的樣兒。然而實際上,我常常躡手躡腳溜進他的書房偷偷瞧,才知道他很貪睡午覺,不時地往剛剛翻過的書面上流口水。他害胃病,偏偏又是個饕餮客,撐飽肚子就吃胃腸消化藥,吃完藥就翻書,讀兩三頁就打盹兒,口水流到書本上,這便是他夜夜雷同的課程表。
我雖說是貓,卻也經常思考問題。當教師的真夠逍遙自在。若生而為人,非當教師不可。如此昏睡便是工作,貓也干得來的。
·我家主人并無一點比別人高明的地方,卻凡事都愛插一手。例如寫俳句往《杜鵑》投稿啦,寫新詩寄給《明星》啦,寫錯亂不堪的英語文章啦;有時醉心于弓箭,學唱謠曲,有時還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然而遺憾的是,樣樣都稀松平常。偏偏他一干起這些事來,盡管害胃病,卻也格外著迷。這位主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咱家定居一個月后,正是他發薪水那天,他拎著個大包,慌慌張張地回到家來。你猜他買了些什么?水彩畫具、毛筆和圖畫紙,似乎自今日起,放棄了謠曲和俳句,決心學繪畫了。果然從第二天起,他好長時間都在書房里不睡覺,只顧畫畫。然而,看他畫出的那些玩意兒,誰也鑒別不出究竟畫的是些什么。說不定他本人也覺得畫得太不成樣子,因此有一天,一位搞什么美學的朋友來訪,只聽他有過下述一番談吐:我怎么也畫不好,看別人作畫,好像沒什么了不起,可是自己一動筆,才痛感此道甚難哪!
主人的朋友透過金邊眼鏡瞧著他的臉說:“是呀,不可能一開始就畫得好嘛。首先,不可能單憑坐在屋子里空想就能夠畫出畫來,從前意大利畫家安德利亞曾說,‘欲作畫者,莫過于描繪大自然。大自然乃一巨幅畫冊也。怎么樣?假如你也想畫出像樣的畫來,畫點寫生畫如何?”
主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而他朋友的金邊眼鏡里,卻流露出嘲諷的微笑。
·我家主人直到最近,似乎終于醒悟,自己在水彩畫方面也沒有希望。在日記中,他寫了這么一段話:
昨夜做了個夢:我覺得畫水彩畫畢竟不成器,便將畫棄了。但不知是誰把那幅畫鑲在漂亮的匾額里,掛在橫楣。這一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那幅畫變成了佳作。我萬分高興,這太棒了。我呆呆地欣賞,不覺天已破曉。睜眼一看,那幅畫粗劣如舊,簡直像旭日昭昭,一切都那么明明白白。
主人連在夢中漫步,似乎都對水彩畫情意依依,自命不凡。
主人夢見水彩畫的第二天,常來的那位戴金邊眼鏡的美學家,久別之后,又來造訪。他剛一落座,劈頭便問:“繪畫怎么樣?”
主人神色自若地說:“聽從您的忠告,正在努力畫寫生畫。的確,一畫寫生,從前未曾留心的物體形狀及其色彩的精微變化,似乎都能辨認得清晰。這令人想到,西方畫就因為自古強調寫生,才有今日的發展。好一個了不起的安德利亞!”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只字不提日記里的話,卻再一次贊佩安德利亞。
美學家邊笑邊搔頭:“老實說,我那是胡說八道。”
“什么?”主人還沒有醒悟到他正在受人捉弄。
“什么?就是你一再推崇的安德利亞的那番話,是我一時胡謅的。不曾想,你竟然那么信以為真。哈哈哈……”
美學家笑得前仰后合。我在檐廊下聽了這段對話,不能不設想主人今天的日記又將寫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