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周總理當紅娘,我們才得重享天倫之樂!”
“11年的改造生活,使我好像從血雨腥風中走來,
蹣跚地走到荊棘小路的盡頭,終于看到了康莊大道,找到了我的人生歸宿。”
鄭庭笈(1905-1996),海南文昌人。1948年10月在遼沈戰役中被俘,時任國民黨第49軍軍長,國民黨中將軍銜。1959年12月獲得特赦。此后歷任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專職委員,第六、七屆全國政協委員。
“我的血液像凝固了,以后又說了些什么再也無從聽清,透過淚簾恍惚看見女兒登上了講臺,代表特赦人員家屬講話。”這是1959年12月4日,鄭庭笈在特赦戰爭罪犯大會上聽到自己的名字時的真實感受。
“只要放下武器,我們就是朋友了”
1948年10月26日,鄭庭笈率國民黨第49軍奉命向沈陽撤退,途中,在黑虎山附近被東北野戰軍8個縱隊分割圍殲。各部之間失去聯絡,各自為戰,陷于解放軍四面炮火交叉射程之下,如甕中之鱉。
10月27日午夜時分,四面槍炮聲漸漸沉寂下來,戰斗已接近尾聲,鄭庭笈趁解放軍攻擊稍緩的機會,帶領49軍指揮所人員和195師師長向遼河方向逃竄。他們跑了一夜,但是未能逃出解放軍的包圍圈。10月28日拂曉,鄭庭笈一行碰到東北野戰軍第7縱隊(以下簡稱7縱),當即被俘。
被俘后,鄭庭笈被押到北鎮收容所。在這里,他見到了7縱司令員鄧華,鄭庭笈并不認識鄧華,但鄧華熱情隨和的性格給鄭庭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鄧華向他解釋了共產黨有關戰俘的政策,寬慰他說:“你不要害怕,只要放下武器,我們就是朋友了。”
鄧華看到鄭庭笈衣著單薄,在寒風中不住地打冷戰,就叫人拿來一件解放軍的棉大衣給他。鄭庭笈拒絕了鄧華的好意,他不相信共產黨能放過自己,他覺得作為一個國民黨高級將領,與其穿著敵方的軍裝被處死,還不如穿著自己的軍服走上刑場。
鄭庭笈在北鎮收容所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作為敗軍之將,他最常思考的問題是,10萬精銳之師為什么未真正開戰就已經被打得灰飛煙滅?是國民黨軍隊太軟弱,還是共產黨軍隊過于強大?
寫成《敦勸書》動搖國民黨軍心
1948年11月10日,鄭庭笈等被俘將領被集體送往哈爾濱東北解放軍官訓練團進行學習改造。鄭庭笈被分在第5團,其主要任務是寫信和寫廣播稿勸說國民黨官兵棄暗投明。
鄭庭笈剛來到東北解放軍官訓練團時,看到一群被俘的國軍將領在院子散步,他們精神狀態良好,紅光滿面,這令他十分驚訝。他還發現范漢杰、李仙洲、廖耀湘等兵團司令和高級戰俘都單獨住一個房間,有炊事員定時送飯,他們還能自由走動聊天。他在這里感受到了共產黨的革命人道主義戰俘政策。此外,這里的戰俘被統稱為“解放軍官”,與“解放軍軍官”只有一字之差,這對他觸動很深。
鄭庭笈到這里的第三天,團里的何政委就了解到他與國民黨軍統特務頭目鄭介民和國民黨第94軍軍長鄭庭烽是堂兄弟,動員他給在北平的鄭庭烽寫信,告訴他們自己被俘的經過,規勸他們早日放下武器,不要再與解放軍為敵。經過一番思想斗爭,鄭庭笈下決心給鄭庭烽寫信:“向吾哥瀝誠傾吐,以冀吾哥勿蹈弟等在遼西之覆轍……蔣介石的失敗已經注定了,任何掙扎,均屬徒勞。”
11月16日晚8時,東北解放軍官訓練團謝團長陪同鄭庭笈來到哈爾濱廣播電臺,由他親自廣播了這封信。第二天,《東北日報》又全文發表了鄭庭笈寫的《敦勸書》。此事在東北解放軍官訓練團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大家都爭著看當天的報紙。林彪得知鄭庭笈寫了《敦勸書》后大喜,要求在國民黨軍中廣為散發,在國民黨集團的高級將領中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在國共決戰的前夜,動搖了國民黨軍隊的軍心。
11月20日,謝團長陪鄭庭笈來到哈爾濱市新華書店,贈送給他一套精裝的《毛澤東選集》,還請他到飯館吃了一頓飯。鄭庭笈看著街上一派和平的景象,置身于群眾之間,使他忘記了自己戰俘的身份。這是他戰俘生涯中最難忘的一天。
后來,傅作義在談起平津戰役時,贊揚鄭庭笈的《敦勸書》是促使他決心起義、和平解決北平問題的動力之一。他說:“重生(鄭庭笈的字)對當時的局勢看得透徹,分析入木三分,很有說服力,對我也有啟發。悔不該當時不識時務,愚忠愚孝,給國家和人民造成災害。我當時是逆時代潮流而動啊。”
1953年,在管理干部的安排下,鄭庭笈見到了闊別4年之久的妻子馮莉娟和尚未見過面的兒子鄭心穗,這對鄭庭笈是莫大的鼓舞和激勵,讓他看到了新生活的曙光。他刻苦地學習、拼命地工作,成為管理所認真接受思想改造的標兵,還擔任管理所學習小組組長、生活管理委員會委員、俱樂部主任等職務,因此也獲得了一個稱號“反革命管事”。
功德林里的先進分子,最愛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這首曲子
1956年,鄭庭笈和李仙洲、盧浚泉等人被移送到了遼寧省公安廳看守所。看守所組織他們參觀了已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祖國。在沈陽,鄭庭笈看到了人們安居樂業、精神飽滿的景象,他深切地感受到共產黨不僅會打仗,管理、建設國家也很有一套。后來,他在回憶錄中寫道:
解放前沈陽有“四不”:馬路不平、電燈不明、電話不靈、生活不寧。當時街道上到處設碉堡,構筑工事,經常全城戒嚴,警報迭起,充滿恐怖氣氛。而且物價飛漲,糧食達億元一斤,凍餓而死者比比皆是。而今真是天壤之別,修起了平闊的柏油馬路,行人車輛川流不息,街旁商店顧客盈門,熙熙攘攘,工廠復工,隆隆的馬達聲使我興奮不已。一天,我們一行走進樹叢環抱的幾間粉刷一新的屋子——幼兒園,看到許多小朋友正圍成個圈游戲,中間幾個小朋友邊蹦邊唱:“找啊,找啊,找朋友,我要找個好朋友,敬個禮,握個手,你是我的好朋友……”看到我們進來,孩子們仰著小臉兒喊著:“爺爺好!”我忙笑著說:“小朋友們好!”看到他們紅潤的小圓臉,想起當年滿街乞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我的眼睛朦朧了。當我們走出來,我不禁回頭想再看一看這樂園,突然我愣住了:當年西進增援以前,我們在沈陽駐軍,軍部不就設在這所房子里嗎?不錯,周圍建筑完全一樣,只是當初這里只有電話鈴聲、呼叫聲、出出進進嘈雜的腳步聲,而今是歌聲、笑聲……
這次參觀讓鄭庭笈的身心俱受震撼,他由衷地佩服共產黨治國理政的智慧和能力,活生生的現實教育加速了鄭庭笈的改造和進步。
1956年5月,鄭庭笈被送到北京功德林繼續接受改造。在功德林,他表現出色,被選為學習小組第八組組長。他踴躍參與了“我對自由和民主的體會”“孫中山接受了共產主義思想嗎?”和“共產黨能不能治理好中國”等專題的討論。在對民主與自由關系的討論中,鄭庭笈所在的第八組被學習委員會選中做專題報告。為了這次報告,鄭庭笈和同伴花了幾天的時間修改發言稿,并在報告會當天早早帶隊來到了集合地點,報告會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在報告結束之際,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1956年4月25日,毛澤東發表了《論十大關系》的講話,講話中關于“革命和反革命的關系”問題的論述讓鄭庭笈深受鼓舞。他曾說:“我幾乎把這段話背了下來。它就像一縷透過高墻的陽光照暖了我的心。”
鄭庭笈除了擔任第八學習小組的組長外,還幫邱行湘送飯,同時兼管澡堂。文強回憶,這個“小海南”鄉音濃重,每星期洗澡都由他站在胡同口通知,他總是把“洗”字讀成“死”音,喊“第一組先‘死,第一組‘死了第二組‘死”,總是引來笑罵:“你要‘死就‘死吧,我們可不想死。”
為此,鄭庭笈在背地里為練“洗”字著實費了不少工夫,以致有天夜里做夢,還在區分著“洗”“死”二字。第二天一早,同屋的人都繃著臉憋著笑說:“老鄭,你怎么半夜三更做夢都想叫我們去死,太不夠朋友啦!”說罷,一個個全都大笑起來。鄭庭笈只好苦笑著搖搖頭,表示確已無能為力,并自嘲道:“鄉音不改,證明是數典未曾忘祖啊!”在文強眼中,鄭庭笈是功德林里的先進分子,最愛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這首曲子,“雖然發音不準,但唱得很有感情”。
重生得“重生”,總理給他當紅娘
1959年9月18日,《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發表了劉少奇的特赦令。鄭庭笈把報紙讀了一遍又一遍,他扳著手指計算,自1948年10月28日被俘至1959年9月18日,差40天就整11年了,看來是有希望在新中國成立十周年之際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他連續幾天都睡不安穩,一閉眼總看見一位正顏厲色的法官站在眼前,一睜眼總不由得想自己能不能被特赦,吃飯時也總發呆,幾次把菜送到鼻孔前。12月4日,鄭庭笈日夜盼望的特赦戰爭罪犯大會在功德林禮堂隆重舉行,宣讀特赦名單時,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1959年12月14日,對鄭庭笈來說是畢生難忘的一天。在這天,他和其他首批特赦的戰犯受到了周恩來的親切接見。周恩來走到鄭庭笈跟前時,親切地說:“你是當標兵的!”然后笑容可掬地伸出了手。鄭庭笈頓時感到陣陣暖流沁入肺腑,顫抖地伸出了雙手緊緊地同周恩來握手,連聲說:“感謝總理,感謝總理……”
在輕松愉快的交談中,周恩來詢問了鄭庭笈的生活和家庭情況:“你取號重生啊,家庭情況現在怎樣?你的妻子怎樣,她是否愿意復婚?”聽到周恩來的關懷,鄭庭笈淚如泉涌,回答道:“沒有。”周恩來對張治中等人說:“你們要動員他們復婚。”
原來,鄭庭笈被俘后,馮莉娟攜兒帶女千里迢迢地回到鄭庭笈的老家海南文昌縣,后來又在親友的幫助下回到了北京。她多次帶著兒女去綏化、功德林探望鄭庭笈,鼓勵他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團聚,這成為鄭庭笈積極改造的動力。但造化弄人,馮莉娟搬到北京后,生活十分艱難,為了使全家能落戶北京、找到工作,以及讓兒女上學不受父親戰犯身份的影響,馮莉娟忍痛同仍在獄中的鄭庭笈提出離婚。鄭庭笈理解妻子的苦衷和不便,便同意了馮莉娟離婚的要求。
鄭庭笈為了不辜負周恩來的殷切期望,主動給馮莉娟寫了一封情深意長的信。在信中,鄭庭笈盡數二人愉快的過往生活,并轉告了周恩來的關心以及他的思念。
1961年2月,鄭庭笈和杜聿明、溥儀等7人被任命為全國政協的文史專員,周恩來叮囑他們將親身經歷及見聞寫出來。馮莉娟隨即被調到了政協擔任打字員,有關人員特意將打字機搬進了她的住宅,理由是為“保密”,而奉命三天兩頭來送取材料的鄭庭笈對此則心領神會,他知道這是周恩來在為他們的復合創造條件。據鄭庭笈兒子鄭心校回憶:“為了能讓他們復婚,周總理過問了3次,政協機關也做了很多工作,他們安排父親每天給母親送稿、取稿,制造他們接觸的機會。”
1961年4月19日,鄭庭笈和馮莉娟正式復婚。復婚那天,杜聿明、廖耀湘和王耀武等人都前來慶賀。鄭庭笈和馮莉娟頻頻舉杯說:“是周總理當紅娘,我們才得重享天倫之樂!”
《敦勸書》寫成35年后,為祖國統一再次提筆
鄭庭笈非常珍惜文史專員這一職務,他積極回顧過去,思考問題,寫成一篇篇文史資料送往文史辦。
他的第一篇資料《黃埔清黨目擊記》用自己在黃埔時期看到蔣介石大肆捕殺共產黨人的罪行,揭露了歷史的真相,被刊登在《文史資料專輯》第69期。周恩來看后說,寫得不錯。鄭庭笈很受鼓舞,又先后寫了《蔣介石在鎮壓福建事變中》《忻口戰役回憶》《悲壯慘烈的同古大戰》《國民黨遼西兵團覆滅記》等資料。
1983年,78歲高齡的鄭庭笈當選為第六屆全國政協委員,他最牽掛祖國的統一大業,積極聯系海外的親友,消除他們對共產黨的誤解。
后來,他在香港見到了黃埔同學李以劻、邱維達等人,談起了香港的狀況。交談中,鄭庭笈積極向他們宣傳“一國兩制”的偉大構想,并強調了實現祖國統一的歷史必然性。香港之行,鄭庭笈深切感受到了臺灣、香港、澳門有不少人對大陸缺乏了解。
為了促進臺灣早日回歸祖國,他想起了35年前寫《敦勸書》起的作用,于是,他決定到電臺去做錄音進行對外宣傳。為了反駁臺灣當局說大陸“沒有來去自由,不許家人團聚”的謠言,鄭庭笈毫不猶豫地提起了筆,結合自己的親身經歷,寫成了《臺灣當局自打耳光》一文,并交由中國新聞社播發。
他在文中寫道:“‘沒有來去自由,不許與家人團聚,正是臺灣當局自己打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回臺的特赦釋放人員到港100多天,由于他們的阻撓,張鐵石被迫害致死,陳士章、段克文離港赴美,其余七人不能回臺與家人團聚。臺灣才真正沒有來去自由,不許與家人團聚……”許多人看過后,都覺得這篇文章情真意切,有理有據,戳穿了臺灣當局阻撓祖國統一的陰謀。
20世紀90年代,海南興辦經濟特區的春風,喚起了鄭庭笈回鄉省親的愿望。鄭庭笈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故鄉。
鄭庭笈走訪了海南的各縣、市,看到拔地而起的高樓,聽到隆隆的馬達聲,不僅勾起了鄭庭笈對童年趣事的回憶,更讓他看到了改革開放的偉大成果。他覺得海南雖然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但開發還不夠,發展也尚不平衡。他決定在有生之年,為故鄉的騰飛出力。回到海口后,鄭庭笈向許多相關部門提岀了具體的建議。
1995年中秋節,廣西電影制片廠為了紀念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和中國抗日戰爭勝利50周年,根據杜聿明、鄭洞國、鄭庭笈等人攻打昆侖關的史實,拍攝了影片《血戰昆侖關》。雖然由于身體原因,鄭庭笈沒能出席在南寧和香港舉行的首映式和發行儀式,但他的長女鄭心梅作為特邀代表參加了儀式,并瞻仰了昆侖關的烈士陵園。當女兒給他講述完相關情況后,鄭庭笈激動得眼泛淚花……
1996年6月9日,鄭庭笈去世,享年91歲。生前,當他回想起在戰犯管理所的生活時總會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也許會產生根本的轉折。11年的改造生活,使我好像從血雨腥風中走來,蹣跚地走到荊棘小路的盡頭,終于看到了康莊大道,找到了我的人生歸宿。”
(責編/張超 責校/李志琛、李希萌 來源/《國民黨被俘高級將領特赦令》,余遠來著,華文出版社2011年6月第1版;《國民黨首要戰犯改造秘檔》,史文編著,臺海出版社2013年1月第1版;《沈醉回憶錄:戰犯改造所見聞(一個軍統特務的懺悔錄)》,沈醉著,中國文史出版社2010年1月第1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