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昌
小時候,聽大人講,鄉下田里的所有莊稼和植物,在生長的日子里,一定會經歷一個叫作拔節的環節,有些莊稼和植物拔節時還會發出聲響。
我走到它們身邊,特地彎膝蹲地、屏住呼吸、耳朵豎起,聽了一分鐘,兩分鐘……始終沒有聽見什么拔節的聲音。我對母親說,這個拔節聲,可能是大家想出來的。
母親一臉不滿,埋怨我對萬物不敬。她堅定地認為拔節聲肯定存在。
清晨,東方的地平線微紅浮現,我就去了菜園,想摘幾只落蘇。菜園的最西面是一長溜的玉米,有四排,每排十幾米,一直通到河岸邊。我看了半天,自認為玉米的拔節就是長節,玉米長高,靠的就是節的不斷出現和不斷拉長,這個過程安靜且奇妙。
想拔腿回家了,還未轉身,我就聽見身旁“咯噔”一聲,快速、短促、干脆、堅定。循音望去,看見發聲處玉米的稈兒像是狠命地抖動了一下。我撲了過去,一眼看見玉米的苞葉處,稈莖突然向上冒出了一丁點的新綠,顏色鮮嫩、青翠,有點濕潤。再朝上朝下看看其他稈莖,也都是這個樣子。這可能就是玉米拔節的聲音?這聲音不是來自節,而是來自包住節的玉米葉子,因為稈莖長高,苞葉與稈莖突然拉開距離而發出的聲音。
后來的日子,早晚兩頭,我經常去菜園里走走,也確實聽到了幾次玉米的拔節聲音,聲響很小、很短,像是針刺茄子表皮的聲音。而且,拔節一般都在太陽剛出來時,或傍晚太陽落山的幾分鐘里。我不知道這是什么原因,只覺得玉米很實誠、很呆板,像是一個懂事的孩子。一是聽候時令,遵循天道;二是喜歡寧靜、不事張揚,這是它的本性。
后來我又發現,植物拔節聲音最響亮的當數蘆粟。小時候的夏夜,我跟著父親去釣甲魚。寂靜的田野,父子倆一前一后,篤篤地走在河浜邊彎曲的小路上。小路外側種滿了蘆粟,撩開蘆粟,摸到河邊,開始放釣。放鉤時,會突然聽見“撲哧”一聲,有時是連續幾聲。一抬眼望去,幽深的天空下面,蘆粟的梢頭朝河里、朝岸上晃動了幾下。父親對我說,是蘆粟在拔節,是拔節聲,別怕。我定了定神,說嗯,不怕,但心里七上八下。
晚上下的鉤,東方魚肚未白,我和父親就去下鉤的地方收鉤了,總會收獲大大小小的甲魚,從來不空手。清晨看蘆粟,蘆粟濕漉漉的,葉上有閃亮的小水珠。蘆粟都是昂首挺胸的,連稈葉也是朝上仰著。如果再仔細看的話,還會發現,在蘆粟的苞葉與稈莖處都露出了一段極為新鮮的表皮,每一節都如此,有一寸長,比玉米的拔節要高。
后來的日子,我去過稻田和麥田,只看見了稻秧、麥苗的長高、長密,長得青翠欲滴的樣子,但從頭至尾,都沒有聽到拔節聲。有沒有聲音都不影響它們長大,因為它們都按照規矩老老實實地拔節了。
(張秋偉摘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