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藏在空間與人的關系中

馬伯庸

這個故事要從2000多年前說起。秦始皇攻滅六國之后，派了一支軍隊向南邊去。他計劃打過現在的韶關，進入廣東一帶。當時那里叫百越，那個時候只有一些原始部落。秦始皇很想把這一片地區納入他的統治范圍，于是派了一支軍隊。這支軍隊有一個統領叫趙佗，是河北正定人。

趙佗當時很年輕，秦始皇派他一路向南打。趙佗帶著軍隊占領百越之后，成立了3個郡：象郡、南海郡和桂林郡。百越地區從此被納入秦國的領土。

秦始皇去世以后，整個中原大亂。趙佗立刻封閉韶關五嶺一帶的關口，這樣秦軍就無法南下。他把3個郡合在一起，成立了一個國家——南越。

我為什么要講這個故事呢？因為在參觀南越王宮博物館時，我印象最深的是兩片記載著南越王宮園林檔案的竹簡，上面都記錄了胡棗樹的生長、結果情況。

如果你對趙佗的生平有所了解，就會發現這個事兒非常有意思。盛產胡棗的地方是河北正定，而南越國地處熱帶、亞熱帶區域，不適合胡棗樹生長，可我們在這么遙遠的南越國王宮里，看到了兩棵來自河北的樹。

回顧趙佗的生平，你會發現他的壽命太長了，活了100多歲。在70歲以后，雖然子女繞膝、兒孫滿堂，但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可以想象，他一個人坐在碩大的宮殿里，連一個和他聊過去事情的人都沒有。狐死必首丘，他想回但是回不去，只能從家鄉移來胡棗樹，聊以自慰。這就是為什么他對這些胡棗樹這么重視，連每棵樹結了多少棗子都要記錄。

當我們看到建筑的位置、室內的布置，其實都可以從中尋找到它與使用者之間的關系。從這些胡棗樹可以推斷出，趙佗可能也參與了王宮設計。我覺得這種互動，是外行人理解建筑最好的方式。

我曾從成都出發，把諸葛亮北伐的線路走了一遍。漢中有一個縣叫勉縣，這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景點叫武侯墓，那是諸葛亮埋骨的地方。祭拜出來后，我看到一座山，還挺高，便問當地人這是什么山。當地人說，你不知道嗎？這是定軍山。我當時一愣，忽然想起一個事——諸葛亮在五丈原死前有遺命，死后要葬在定軍山。為什么葬在定軍山，他沒說，我也一直不理解。按道理此處要葬也是葬黃忠，這是他立下最大功勞的地方。

后來我站在這座山上俯瞰，突然就理解了。諸葛亮后半輩子鞠躬盡瘁，就是為了克復中原，完成北伐大業，而定軍山是諸葛亮當時的屯田之地、打造兵器之地。他要葬在定軍山，是因為他希望自己去世后，還能看到后代將北伐事業繼承下去。那一瞬間，我突然能理解他寫《出師表》的心情，真的是把所有心血傾注在事業上，一直到去世也沒有放棄。

我之前喜歡諸葛亮是因為他聰明，但那次之后，我發現諸葛亮最大的優點是堅韌。這是我站在定軍山上，看到空間與人之間的關系，突然感悟到的。

對我們普通人來說，出去旅行其實看的就是建筑和人之間的故事。如果把這個故事講明白了，建筑就不只是建筑本身，它應該具有更豐富的內涵。

（木木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