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劍
離開古城時,暮色
從四座城門的方向涌來
角樓上,一枚弦月升起在正確的時辰
夜色開始迷離,有華燈
點亮海豐塔的真身
我開始變得安寂
如初秋蘆葦中的隱士
如這萬馬齊喑的季節,那腳下
泥沼中的殘荷,每一株
都是蟄伏的修辭
我相信所有的歷史都帶有閃光的鱗片
當魯北的水土養育他們
像一根根蒼遒的根脈締造傳奇
那些風雨血淚中,家國的熱愛
激越時空,如風過長街浩蕩
就像這繞城的古河水
千百年來從未停止敘事
我在暮色中相信了那些遙遠的微光
相國,翰林,尚書,進士
吳式芬,李之儀,楊巍,王佐
我看到一張張帶著古城體溫的名片
在黛青蒼穹下,粒粒燦若星辰
古城,瓦片上的春秋
穿過面南的迎恩門
我的目光就深陷在前朝的市井
或者說,當城墻、鼓樓、塔影
那河水中不動聲色的倒影
如同一些久別的故事,將我反復挽留
我已確信,這座存活于詩經中的城池
已令我在一首詩典藏的內部抵達
吳家大院、張家大院,還在遵循古老的建制
子孫的足跡早已走向四面八方
沉寂在某人舊居前
滄桑的往事恍若隔墻有耳
面對小巷、閣樓、守望的古窗
階前如水寧靜
那里可曾留下前人憑欄的寂寞
門廊下,樹影,依舊輕搖
那是誰的手跡隱入青磚灰瓦
一塊塊楹聯牌匾,風與雨的雕刻
輕易就喚醒我體內囤積已久的前塵筆墨
在古城,一塊斷壁的碑文
就是一席光陰的稿紙,一進再小的院落
也能打開歷史遼闊的折頁
當我與古城擦身而過
在一種巨大虛無的寂靜里
只有風聲還在追溯,只有瓦片上的春秋
還在時間中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