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愷,陳欣蕾
(北京工業大學 文法學部,北京 100124)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戶籍制度逐漸放寬,從計劃經濟下嚴格管控的戶籍制度調整為當前根據城市規模實行不同標準的落戶制度。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為63.89%,截至2020年底,我國戶籍人口城鎮化率為45.4%,充分表明近些年我國城鎮化率有了較大幅度的增長。城鎮化建設有力推動了大量農村富余勞動力就業轉移至城市,促進了社會流動和社會結構的優化。城鎮化的本質特征是農村人口實現了空間上的轉換、非農產業向城鎮聚集以及農業勞動力向非農勞動力的轉移。農民工的城鎮化意味著其在地域空間、從業領域、身份等方面的多重變化。大量農民工以勞動力資源進入城市,呈現出“鄉—城”的城鎮化流動趨勢。但是,目前我國戶籍城鎮化率與常住人口城鎮化率之間仍然存在18%的差距,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國的農民工城鎮化不是徹底和完整的,由此也造成了諸多社會矛盾和問題。
有研究指出,我國真實的城鎮化率仍處于工業化初級階段,不利于實現社會結構的高質量發展[1],也不符合當前我國“新型城鎮化”的要求。常住城鎮化率與戶籍城鎮化率之間存在差距的現象,啟示我們需要進一步認識和推進以人為本的、符合中國實際的、完整的城鎮化。基于此,本文以農民工落戶意愿為視角,尤其關注其具體流向城市層級的動態變化,揭示近年來農民工城鎮化的變動趨勢。在此基礎上,針對性地提出有效引導農民工城鎮化的政策建議。
流動人口的落戶意愿、居留意愿等是學術界長期關注和研究的議題。通過對已有研究文獻和數據的分析,我國農民工進城落戶意愿總體上并不樂觀,同時存在明顯的地區差異和年齡差異,具體表現在東部省份比中西部省份的農民工具有更強的落戶意愿,新生代農民工的落戶意愿也強于老一代農民工[2]。本文重點關注愿意進城落戶的農民工群體的具體去向,因此主要對影響農民工落戶意愿的因素以及落戶城市層級選擇方面的文獻進行梳理和評價。
1.推拉理論及相關研究
現有分析人口流動和遷移的理論主要有二元經濟理論、供需理論、新勞動遷移理論等,其中最有影響力的是推拉理論。推拉理論的主要內容是在市場經濟和人口自由流動的情況下,人口遷移和移民搬遷的原因是人們可以通過搬遷改善生活條件[3]。其中,拉力是有利于移民獲得更好生活的因素,推力是不利于移民獲得更好生活的因素,兩個力的共同作用促成了人口的流動和移民。
推拉理論在西方社會發展得較為完善和成熟。在中國的國情下,這一理論同樣成為學者研究流動人口影響因素、農民工落戶等問題的重要視角。有學者運用推拉理論分析戶籍制度下農民市民化的動力和阻力機制,主要從農村剩余勞動力、農村土地、城市基礎設施和社保體系、城市生活成本等方面進行分析[4]。另有學者以推拉理論為視角分析農民宅基地退出意愿的影響因素。結果顯示,在宅基地退出過程中,農村的推力主要在于農村不利的生產和生活條件、較差的物質環境和宅基地閑置[5]。還有學者運用推拉理論分析了農民工的落戶意愿,發現流入地與流出地同時存在拉力和推力的作用。一般來說,流入地和流出地的經濟發展水平、流入地的教育資源和社會保障、流出地的房屋面積和土地流轉情況等因素對農民工進城落戶意愿有顯著影響[6]。由此可見,推拉理論在研究我國人口流動方面仍然具有相當強的解釋力,且應用范圍廣泛。
2.關于影響農民工落戶意愿的因素
由于農民工群體內部本身差異較大,學術界對于農民工落戶意愿影響因素的研究較為全面,主要涉及人口特征、城鄉聯系、經濟、社會心理因素等。
總體上,我國農民工愿意放棄農村戶口而進城落戶的人數占比較低。從人口特征因素看,有研究表明女性流動人口比男性更愿意在城鎮定居[7];年齡上,新生代農民工與老一代農民工的進城落戶意愿沒有顯著性差異,因為人們對于土地能夠產生的價值期望高于“城市戶口”,戶口的吸引力在年齡層次上沒有較大差別[8];農民工個人受教育程度對落戶意愿有顯著影響,一般來說,受教育程度越高,在城市定居和落戶意愿越強,但有研究表明達到意愿峰值的分界點不同[9]。城鄉聯系方面,有研究認為在流入城市居住時間的累積效應會使得流動人口的城市定居意愿由長久居留轉變為永久居留[10]。在經濟方面,收入與農民工落戶意愿存在明顯的正相關關系,并且不同收入層次與農民工落戶城市類型的選擇密切相關[11]。除收入外,農村中是否擁有承包地、宅基地以及土地等價值因素,均對農民工進城落戶意愿有顯著影響。目前學界的研究對象集中于“鄉—城”流動的農民工,對農民工城市融入影響因素的分析主要涉及居住、社區、經濟資本、人力資本、就業等方面[12]。有研究從“鄉—城”二元視角出發,以農民工市民化程度為基礎,提出“城鄉兩棲”的城鎮化模式,認為“城鄉兩棲”人口承擔著融合城鄉、振興鄉村的重要角色[13]。
3.農民工落戶地層級選擇
關于農民工落戶地層級選擇,有研究從土地權利視角,對“2010年國家人口和計劃生育委員會流動人口監測調查”數據進行分析,表明農民工落戶城鎮與“是否需要交回承包地”有關。結果顯示,只有11%左右的農民工愿意交回承包地而轉戶口。進一步分析表明,愿意轉變戶口的農民工中只有20%的人愿意在“戶籍所在地中小城市”落戶,而70%左右的農民工更愿意去大城市落戶[8]。也有研究從政策視角為縣域城鎮化建設提供思路,認為與大城市戶籍制度目標和改革策略不同的是,農民工選擇就近就地的縣域城鎮化是著眼于跨越城鄉狀態下家庭的穩定和幸福,并且總結出三類縣級城市農業轉移人口類型:一是由于城市擴張,原有農村地區人口納入城區范圍[14];二是周邊農村地區人口進城居住就業;三是其他外出農民工返鄉[15]。還有學者以農民工主體為視角,結合理性選擇理論與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分析新生代農民工戶籍選擇的行為邏輯,認為在市場的主導下,中小城市戶籍利益發展出現內卷化趨勢,對農民工落戶吸引力甚微,相比之下,農村地區的優勢在鄉村振興戰略下更加顯著[16]。另有研究基于湖北省調查數據,從就業的穩定性視角分析了農民工落戶意愿及區位選擇。總體上愿意進城落戶的比例略低,為47.1%,并且農民工選擇縣城作為定居目標城市的人數最多,二線城市次之[17]。楊傳開等[6]根據CGSS數據分析了我國農民工對不同等級城市的定居偏好及影響因素,認為小城鎮或縣城/縣級市的遷移成本和社會融入成本較低,對農村富余勞動力有較強的吸引力,形成了以中心鎮及縣城為空間載體的縣域城鎮化模式。
綜上,已有研究成果中農民工落戶意愿的理論視角較為成熟,對影響因素的分析較為詳細和全面。推拉理論為研究農民工市民化、農民工落戶等問題提供了基本思路,既要考慮流出地與流入地兩方面影響因素,同時為研究我國特有的戶籍制度影響下農民工流動呈現出的復雜特點提供了啟示。現有研究不僅對農民工的落戶意愿進行了整體描述,而且對影響因素的分析涉及農民工個人、家庭、社會經濟以及城鄉聯系等方面,為后續研究提供了理論基礎和分析視角。在落戶地層級選擇方面,已有研究涉及政策視角、農民工主體視角等,且分析的立足點各不相同,也為該領域的后續研究提供了多元思路和啟示。
但是,現有研究仍然存在以下不足:首先,在研究主題上,多數研究關注的是農民工“愿不愿意”進城落戶,較少關注該群體更愿意“去哪里”落戶這一更加深入的問題。對我國農民工城鎮化過程的研究仍然停留在“鄉—城”較為粗線條的視角,沒有深入觸及較為細致的關于農民城鎮化具體流向的關鍵問題。其次,在研究內容上,過去對農民工落戶問題的研究大部分集中在影響因素方面,有關落戶地層級選擇也較多停留在分類描述層面,較少對落戶層級現象進一步探究。少數研究以地理空間視角研究流動人口戶籍遷移意愿,重點關注農民工落戶意愿的空間差異,地理學意味更濃。本研究試圖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以農民工落戶意愿城市層級選擇為分析重點,試圖發現農民工城鎮化流動趨勢的新變化。
有研究指出,當前我國轉移到異地(鄉以外)的勞動力比例逐漸減少;就地非農化轉移的勞動力比例有所上升;在異地轉移的勞動力中,進城的勞動力人數比例亦有所下降,就地非農化轉移的勞動力比例有所上升[18]。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城鄉差異日益縮小。與大城市相比,縣城的落戶成本較低并且能夠滿足農民工大部分生產生活所需。同時,如今農民工有著日益強烈的就近就地高質量“體面”進城的期望。他們是否更傾向于就近就地在縣城落戶呢?通過文獻梳理發現,由于研究區位和數據選擇等方面的差異,在落戶意愿區位選擇問題上,研究結論之間略有差異。本研究將以農民工落戶城市層級選擇意愿為視角,著重探究農民工城市落戶層級選擇狀況及影響因素。根據調研點的實際情況,將農民工落戶城市層級選擇劃分為省會城市、地級市、市中心城區、市其他區縣,對農民工城鎮化目標城市層級進行明確定位。據此提出假設1。
假設1:本市農民工在進行落戶選擇時,更愿意落戶于縣級城市,并且相比于其他區縣,市中心城區能夠吸引更多的農民工落戶。
由于本研究試圖回答的問題不僅限于農民工更傾向于在哪一層級城市落戶,還關注到同一層級城市農民工落戶意愿的差異。通過上述兩方面問題的回答,更能夠把握農民工在進行落戶層級選擇時考慮的首要因素。有研究發現,子女的就學地點對農業轉移人口落戶小城鎮意愿產生影響[19]。此外,也應考慮教育資源分配造成的農民工在同一層級城市間的落戶選擇差異。據此提出假設2。
假設2:城鎮優質的教育資源是吸引農民工進城落戶的主要原因,地區間教育資源差異會影響農民工落戶區位選擇。
已有文獻中,農民工受教育程度和現工作城市規模對其落戶意愿具有顯著影響。落戶城市層級選擇作為落戶意愿研究的一部分,是否能夠據此認為上述兩方面因素同樣影響農民工落戶城市層級選擇。據此提出假設3。
假設3:農民工的教育程度和現工作城市層級對其落戶意愿及層級選擇有直接影響,自身教育程度越高,越傾向于在地級以上城市落戶;現工作城市規模越大,更愿意落戶在地級以上城市。
1.調研點介紹
本研究以安徽省黃山市作為調研點。安徽省是我國農民工流出大省,2019年農民工人數為6 427萬人,省內流動與跨省流動比例分別為40.8%和59.2%(1)安徽省統計局.2019年安徽省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EB/OL].(2020-03-11)[2021-02-20].http:∥tjj.ah.gov.cn/ssah/qwfbjd/tjgb/sjtjgb/115405421.html.。黃山市位于安徽省南部,地處皖南山區,農民工的流動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黃山市于2018年加入杭州都市圈,通過深化與杭州都市圈的戰略合作,有效提升了在長三角一體化發展中的戰略定位,發揮了作為安徽省對外窗口的作用。1987年,國務院作出關于《安徽省調整徽州地區行政區劃的批復》,設立黃山為地級市。1988年,地級黃山市正式成立,轄三區四縣:屯溪區、黃山區、徽州區、歙縣、黟縣、休寧縣、祁門縣。經濟發展方面,黃山市2019年人均GDP在全省排名第六,屬于中等偏上水平。根據《黃山市統計年鑒2019》,各區縣第一、二、三產業增值比平均為1∶3∶2,經濟綜合實力的提升和產業結構的優化,為黃山市縣域城鎮化發展提供了相對成熟的條件。
城鎮化方面,根據《2019年黃山市人口變動情況抽樣調查主要數據公報》,2019年末,全市常住人口142.1萬人。全市常住人口中,居住在城鎮的人口為74.6萬人,占總人口的52.49%;居住在鄉村的人口為67.5萬人,占總人口的47.51%。年末全市戶籍人口148.92萬人,戶籍人口城鎮化率35.76%(2)安徽省黃山市統計局.2019年黃山市人口變動情況抽樣調查主要數據公報[EB/OL].(2020-04-23)[2021-02-20].http:∥tjj.huangshan.gov.cn/zwgk/public/6615714/9431167.html.。
研究選取的T鎮和B鎮是樣本的主要來源。其中,T鎮隸屬于黃山市黃山區,轄三村一居,74個村民組,總人口15 160人(3)黃山市黃山區人民政府網[EB/OL].[2021-02-20].http:∥www.hsq.gov.cn/zwgk/public/column/6615877?type=2&nav=0.。距市政府所在地屯溪區67千米,離黃山南大門僅1千米,是黃山風景區最重要的生活服務基地和旅游接待基地,有“黃山門戶”之稱。B鎮地處黃山市黟縣南麓古黟盆地,位于世界文化遺產地——西遞宏村的軸心地帶,轄17個行政村,3個社區居委會,人口41 834人(4)黃山市黟縣人民政府網[EB/OL].[2021-02-20].http:∥www.yixian.gov.cn/mlyx/yxyx/zdxz/8910611.html.。距黃山風景區僅40余千米,距市政府所在地屯溪區62千米,是黟縣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以繭絲綢業、旅游食品加工業、旅游工藝品加工業為主導產業。行政區劃調整后,轄區內原碧陽鎮、碧山鄉、西武鄉合并為碧陽鎮。
2.數據及資料來源
本研究結合《黃山市統計年鑒2019》中的全市及各區縣戶籍人口城鎮化率對抽樣地點進行了選擇,選取與全市平均城鎮化率相近的黃山區和黟縣兩地,并抽取戶籍在T鎮和B鎮的農民工進行問卷調查。截止到2019年,兩個區縣的人口分別為15.5萬人和8.3萬人,戶籍城鎮化率分別為35.5%和29.6%(5)安徽省黃山市統計局.2019年黃山市人口變動情況抽樣調查主要數據公報[EB/OL].(2020-04-23)[2021-02-20].http:∥tjj.huangshan.gov.cn/zwgk/public/6615714/9431167.html.。由于本研究中問卷內容較為簡單,沒有需要專門作出解釋的專業術語,并且設置了一些過濾性問題,因此為方便操作和較大范圍地收集數據,主要以網絡問卷為主。由于黃山市外出農民工較多,2018年黃山市向省外流動半年以上的總人數為3 394人,省內跨市外出半年以上總人數為787人。外出務工人員覆蓋全國各個省市,因此本文的具體研究對象為擁有黃山市黃山區或黟縣戶籍,但現工作并不一定在本市或本省的農民工。基于當前對農民工群體的界定存在較高的一致性,所以該調查采用“線人抽樣”及“滾雪球”的抽樣方式,首先將問卷分發給所認識的并且符合現戶籍在黃山市內的農民工填寫,并讓其轉發給同樣符合條件的其他農民工;其次委托一些包工頭轉發給農民工。剔除含有缺失數據的樣本后,最終篩選出有效樣本323份。
為豐富研究資料,增強論點的可信度,本研究從愿意進城落戶的151份樣本中選取了不同性別、不同年齡段和不同受教育程度的4位農民工進行了訪談。進一步了解其進城落戶意愿以及城市層級選擇的深層原因。
本研究重點關注農民工城鎮化流動趨勢的變化,即如今農民工由“鄉”直接進入“城”的過程是否發生了變化。首先,本研究將“城”這個相對粗略的提法進行細化,嘗試發現農民工具體流向哪一層級的“城”;其次,分析農民工進行落戶城市層級選擇的影響因素;最后,揭示農民工城鎮化流動的新趨勢,并在此基礎上提出農民工城鎮化的政策建議。基于以上思考,本文的實證部分主要圍繞問卷中的兩個問題展開,即是否愿意進城落戶和落戶城市的層級選擇。由于主觀意愿受個人經歷和客觀條件的影響,隨著時間的推移可能會發生變化,因此將問卷設計為“在未來五年內您是否有進城落戶的意愿”,用于測量一定時期農民工進城落戶意愿,具體如表1所示。

表1 農民工落戶意愿統計(觀測值數:323)
在此基礎上對五年內有落戶意愿的樣本進行落戶層級選擇分析。根據黃山市各區縣的發展狀況和資源分布,在進行問卷調查之前對部分農民工進行訪談,發現同一層級、不同區位的城市對農民工的落戶吸引程度不同。因此,將地級市以下的層級分為“市中心轄區”和“其他區縣”兩個部分,從而更精準地發現和研究農民工落戶問題。對農民工是否愿意進城落戶背后的原因采用多選的方式,從子女教育、城市生活質量、戶籍制度、文化因素等方面進行歸納。為探討農民工進城落戶意愿和層級的影響因素,延續和借鑒了以往研究,設定個人/家庭特征、家庭社會經濟因素以及城鄉聯系、地理區位等維度,同時以相關社會保障政策為背景,從宏觀和微觀層面進行綜合分析。
需要指出的是,前期調研發現,當地的土地流轉情況較少,并且對農民工進城落戶意愿的影響并不顯著,主要原因在于家庭分工、土地耕種難度以及土地價值等方面。因此,本研究在假設和模型設計中未將該因素考慮在內。
具體操作方法如下:首先對黃山市內農民工的落戶意愿及原因進行描述性統計;其次將“地級市”和“省會城市”合并為“地級以上城市”,將“市中心城區”與“本市其他區縣”合并為“縣城”,運用二元Logistic回歸模型對農民工進城落戶類型和層級進行分析。剔除了五年內未有落戶意愿的個案后考察個體/家庭特征、家庭社會經濟水平、地理區位、城鄉聯系四個方面的影響,在控制農民工個體/家庭特征變量后,依次追加家庭社會經濟水平、地理區域、城鄉聯系,構建四個Logistic回歸模型。
ln(P/1-P)=α+β1X1+…+βKXK
(1)
式(1)中,P為五年內具有落戶意愿的農民工選擇縣級城市落戶的概率,X為解釋變量,β為各解釋變量的待估系數,α為常數項。exp(β)=p/1-p,用以衡量落戶目的地選擇為“縣城”與“地級以上城市”的概率發生的比值。具體的變量定義與描述性統計如表2所示。

表2 變量定義與描述性統計
對城市層級的選擇是對農民工落戶意愿的進一步分析。在研究農民工對落戶城市的等級進行選擇前,需要了解該地區農民工落戶意愿的基本情況,以此作為背景和前提。表1顯示,在收集的323份有效問卷中,愿意進城落戶的人數為151人,占總人數的46.7%。不愿意落戶的人數稍高于愿意落戶的人數,為172,占53.3%。其中,年齡是影響農民工是否愿意進城落戶的最顯著因素,20~35歲的農民工相比于50歲以上的農民工更具落戶傾向。同時,是否已經在區縣購房也是農民工落戶意愿的影響因素。一般來說,已經購房的農民工具有更強的落戶意愿。由于黃山市農民工總體落戶意愿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因而在關注愿意落戶的這一類農民工群體對城市等級選擇時更具有說服力,更具典型性。
本文隨后對具有進城落戶意愿的農民工選擇落戶城市層級進行了統計分析。如表3所示,其中有意在地級以上城市落戶的農民工151人,占愿意落戶總人數的46.4%。愿意在省會城市落戶的農民工數量占愿意落戶總人數的33.1%,區縣落戶占愿意落戶總人數的53.6%,其中愿意在市中心轄區落戶的占總數的29.8%。數據表明,農民工進入地級以上城市落戶的意愿略低,由鄉村直接進入中大型城市的流動趨勢已經發生了變化。同時表明,隨著我國城鎮化的發展,包括縣城在內的小城鎮建設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縣城對農民工的落戶吸引力正在提升。

表3 農民工對不同等級城市的選擇意愿
對農民工選擇不同層級城市落戶影響因素的分析結果如表4所示。個人特征變量中,年齡和性別對于落戶層級的選擇沒有顯著影響,而教育程度對于層級的選擇有顯著影響。以本科以上為參照,教育程度在初高中、大專階段的農民工更傾向于選擇在區縣落戶。該學歷的農民工大多從事的工作對學歷和技術要求不高,區縣一級的城市能夠為其提供較為充足的工作機會;相對而言,高學歷的農民工有較強的進城能力,在地級以上城市落戶的可能性更大。年齡因素與落戶意愿顯著相關,但在進一步分析落戶目的地層級影響因素時,年齡則失去解釋力。家庭子女數量、家庭經濟水平以及現居住地與最近城鎮的距離對城市層級的選擇均沒有顯著影響。在城鄉聯系方面,以工作在當地區縣為參照標準,現工作在一、二線城市的農民工更加傾向于落戶地級以上城市,在工作所在城市中形成了區別于親緣、地緣的社會關系網絡,以業緣為主的社會網絡有利于農民工獲得提升職業能力的社會資本,從而增強落戶意愿。此外,他們有在大城市工作生活的經驗,能夠更好地適應大城市的生活節奏和方式。相比之下,工作在小城市或者區縣的農民工更傾向于選擇在區縣一級落戶。不同層級城市的落戶意愿比例側面反映出農民工落戶選擇的主觀性和靈活性日益增強。

表4 農民工選擇不同層級城市落戶的影響因素
根據農民工不同層級城市落戶意愿的問卷調查數據,進一步得出愿意在縣城落戶的農民工總數為81人,占53.6%,高于愿意在地級以上城市落戶人數。
縣城作為“鄉之首,城之尾”,本身既具有農村社會的特點,又有現代社會結構的特征,是城鄉的混合體。縣城在我國城鎮化建設的不同階段都起到了重要作用,是推進城鎮化的重要空間,也是城鄉體系的重要一環以及城鄉發展的關鍵紐帶。2019年底,我國縣和縣級市數量分別為1 494和387個,共計1 881個,可見我國縣級城市數量之大。本研究中“縣”的概念不僅僅是戶籍所在的縣城,也包括與縣同一級別的非戶籍所在地的其他區縣。
從權力和資源角度看,縣是我國基層社會的一個層面,具有獨立完整的行政單元,有較為完整的公共服務職能,縣城之于鄉鎮有著更加豐富的教育和醫療資源等。如在黃山市三區四縣中,兩區兩縣都擁有省重點中學或省級示范高中。此類學校的入學標準較高,父母為了提高子女順利考入重點高中的概率,從小學起就將子女送入當地縣城的公立學校或其他縣城的私立學校接受更好的教育。對生活在鄉村的居民來說,當鄉鎮無法滿足其日常所需時,縣城是其首選。縣城的資源不僅服務于城區居民,也輻射到周邊鄉鎮。在全市范圍內,區縣之間也存在資源和福利的差別。就黃山市而言,市中心轄區的發展優于其他區縣,就業、教育、醫療等方面都優于其他區縣,在某些方面能夠滿足人們較高層次和質量的需求。
在文化方面,縣城與周邊鄉村共享著同一地域文化。與大城市相比,縣城中人與人之間的文化異質性較低。縣城內部的文化跨度小是其之所以能夠成為農村人口實現城鎮化的重要原因之一。黃山市內縣鄉、鄉鄉之間在語言上的差異較大,但整個區域以徽文化為主,風土人情、文化習俗方面并沒有較大差別。伴隨著城鄉融合發展政策的深化,縣城與鄉村的聯系也更加緊密。因此,對農民工來說,在縣城落戶不僅能夠在文化上實現延續,也能夠很大程度維持過去所建立的社會關系。利用在農村以情感建立的社會關系來服務于縣城中以契約為主建立的社會關系,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農村人口就近就地城鎮化的可能性。
在經濟方面,縣城中滿足居民日常生活所需的餐飲、零售等行業較多,而美容院、健身房等滿足居民較高需求層次的服務占市場份額較小。實地調查發現,黃山區和黟縣境內擁有的正規美容院數量為5家左右,其經營規模不同并且面對不同的消費階層。因此,與大城市較多數量的同類型店鋪相比,縣城經營者所承受的市場競爭較小,能夠有效降低經營成本。此外,縣城滿足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所描述的“熟人社會”特征,人情在熟人社會中發揮著重要功能[20]。在各種人情往來和相互介紹之下將經營范圍拓展至鄉鎮,不僅增加了店鋪的生意,也在精神上為經營者提供支持,增強了歸屬感。以下為訪談內容:
現在在縣城落戶的有,但是不多。我有個朋友之前是在外地的美容院打工,但是她覺得在大城市做那種工作被束縛的太多,她比較喜歡自由。所以前幾年就在縣城買了房子,在縣城落戶了,自己開了家美容院,生意還行,基本都是熟人,也有些鄉下的偶爾進城來找她。(訪談01,女,25歲)
縣城作為鄉村文化和城市文化相互交融的地區,從滕尼斯的共同體與社會的視角來看,縣級城市相對農村而言,更加注重多層次分工,注重效率和經濟理性。對整個地區來說,縣城的發展也是地區經濟發展的重要基礎和主要動力。
我國目前農民工的教育程度大部分集中于初、高中學歷。根據農民工落戶層級影響因素數據分析,農民工的落戶層級意愿與其自身受教育程度呈正相關關系(見表4)。縣城是農民進城就業安家、城鄉要素跨界配置和產業協同發展的天然載體。與大城市相比,其有著農民工能夠承擔的較低生活成本和落戶成本,并且縣城中的大部分工作對農民工的技術水平和學歷要求不高,但與鄉村相比卻能夠滿足較高層次的生活需求和品位。
當代農民工更加重視進城落戶所獲得的“體面感”。對這種“體面感”的追求不僅體現在物質生活層面,更多是心理層面對“獲得感”“歸屬感”的向往,是對其所追求的城市化狀態有著更高的標準。工業化和消費主義的壓力推動“半工半耕”成為農民必然的生計模式[21],農民家庭內部形成了較為穩定的代際分工,過去的農民工進入城市是為了生計,掙錢回鄉為了整個家庭過上好的生活。而現在,農民工在觀念上由過去的追求溫飽轉變為致富,縣城的環境能夠讓農民工獲得體面的生活,保持一定的生活水準。如今,越來越多青年農民進城買房,家庭在實現婚房進城的目標中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22]。農民的家庭生計安排中,父輩繼續扮演著為子代提供經濟支持、維護土地權益的角色,同代夫妻間也存在分工,一般表現為女方留在縣城照顧子女,男方外出打工。這一現象更加凸顯了農民工落戶選擇的理性化和策略化,也是整個家庭追求更高質量城鎮化的體現。以下訪談內容印證了這一點。
我和我父親現在還在外地打工,母親就留在家作農。我們在縣城買了房子,準備結婚用的。一個是外面的房價太高了根本負擔不起,成本太大了。二是現在縣城發展的也挺好的,生活上基本沒什么壓力。也打算把戶口遷到縣城,以后有孩子了就讓媳婦在家帶孩子,他們留在縣城。在縣城生活還是挺安逸的,買的房子周邊就有小學,很方便。但我本人還是打算出去打工,雖然大城市生活壓力大,但是工資確實比縣城高,趁年輕多在大城市掙些錢給家里人用,最終還是要回到縣城的。(訪談03,男,28歲)
在面臨“是否落戶”與“在哪落戶”兩個層次的問題時,讓子女接受優質教育都是落戶選擇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從表5可以明顯看出,“可讓子女像城鎮孩子一樣上學”是農民工進城落戶的主要原因,選擇該項的人數占愿意落戶總人數的57%左右。

表5 愿意進城落戶(非市中心轄區)的原因統計
在分析愿意落戶至市中心轄區的原因時,約有69%的受訪農民工選擇了“子女教育資源豐富”,占比較大(見表6)。因此,能夠發現城鄉教育資源差異和縣級城市內部資源差異構成了農民工進行落戶選擇的雙重動力。

表6 愿意在市中心轄區落戶的原因統計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社會競爭日益激烈。農民工更加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對子女的教育期望也越來越高。我國農民工普遍平均文化水平不高,他們出身在農村,從小接受的教育資源有限,自身發展受到很大限制。但在進城務工之后,受到城市觀念和文化的洗禮,在生活中接觸到越來越多“讀書改變命運”的例子,便把期望寄托在子女身上。以下訪談說明了這一點。
年代不一樣了,主要自己做的苦力,不想下一代還繼續做苦力唄,現在你看真的是互聯網時代,像我們這種做手藝的就會差很多。父母都是為孩子好唄,也想他讀書能出人頭地,以前只要膽大勤快都不會差,現在也不一樣了。國家的政策制度都很嚴,想走捷徑也走不了。(訪談02,男,45歲)
隨著社會發展和人口轉型,家庭包括貧困家庭對子女的教育期望和投資仍然很大。在家庭的理性思考之下,對子女的培養能夠促進他們向上流動,同時能夠為整個家庭增加福利。調研數據和訪談顯示,對于35歲以下的新生代農民工來說,其子女大部分處于上小學、初中的年紀,小學、初中作為學習的基礎和過渡階段,在父母的觀念中非常受重視。有研究發現,父輩的教育程度越高,對子女教育期望越大,他們主動為子女進行教育投資的成本越高[23]。如今,農民工年齡構成以青壯年為主,新生代農民工普遍受教育程度高于老一輩農民工,因此對于子女的教育期望更高。父母為了讓子女接受更好的教育,除了主觀的理性選擇之外,也存在被動選擇進入城鎮的情況。以下為訪談內容:
現在村子里的小學初中都拆掉了,村里也沒什么小孩子,小孩要去城里上學,所以我們也只能去縣城買房子落戶,小孩上學也方便。(訪談03,男,28歲)
鄉村教育與農民工城鎮化密切相關,大量農村人口外出打工流向城市導致鄉村教育的進一步萎縮[24],而鄉村教育資源的萎縮也成為農民工進城落戶的“推力”。
基于子女教育資源作出的落戶選擇已經不局限于家庭內部決策,子女成績的好壞同時也關系到整個家庭的“面子”問題。競爭不僅存在于同輩子女中,家長之間也形成了無形的攀比和競爭。在高強度的競爭壓力下,作為學校教育系統私有補充的“影子教育”獲得的了巨大發展,但該現象在鄉村較為罕見,在縣城卻蔚然成風。以下訪談內容進行了補充說明。
周圍好多小孩初中都在xx學校,不送去怎么行呢,雖然學費是貴,但是也要讀啊。我自己當年就上的普通學校,風氣和氛圍都差一點,所以現在想要小孩去黃山市那幾個好的初中啊,現在小孩成績好的多。很多父母在孩子小學的時候就給他們安排了各種補課、興趣班,這些在農村里都沒有,只能去縣城上補習班,競爭激烈啊也不能讓他落下了。(訪談04,女,34歲)
孩子的學習成績成為父輩之間競爭的資本,好的成績能夠讓父母為之驕傲,為整個家庭添光增彩。子女的生活和學習狀況也日益成為父母之間的談資,在日常聊天中,經常會涉及子女的就學和教育問題。此外,追求名校的風氣在農民工群體間逐漸顯著,加上戶籍制度在入學方面的限制,很多父母在決定孩子在哪上初中時,就為其是否能夠順利上省重點高中做了客觀條件上的準備。
本文以黃山市農民工為研究對象,通過對有落戶意愿的農民工落戶城市層級選擇及影響因素進行分析,得出的主要結論如下:(1)總體而言,縣城已成為大部分黃山市農民工進城落戶的首選,并且落戶層級與農民工自身的教育程度和現工作城市規模呈現正相關關系。調查數據顯示,在愿意落戶的基礎上,超過50%的農民工更傾向于在縣級城市落戶。同時,由于縣級城市內部也存在差異,超過50%的農民工更愿意選擇在市中心城區落戶。縣城優質的教育資源是吸引農民工愿意進城落戶的主要原因。客觀上,縣城與鄉鎮相比,教育水平更上一個臺階,而市中心轄區教育資源則更具吸引力。產生縣級城市內部選擇差異的最主要原因在于優質教育資源的分配不均。(2)研究發現,我國農民工城鎮化流動趨勢正從原來的“鄉—城”向“鄉—縣—城”轉變。在實踐層面,直接流入大城市的愿望在農民工群體中逐漸減弱,縣級城市被大部分農民工納入落戶地的考量范圍。縣城在農民工城鎮化進程中的地位更加突出,成為農民工城鎮化過程中的重要“落腳點”或“跳板”。我國農民工在鄉村與縣城之間往返,并通過縣城走向更加廣闊的城市舞臺。總體而言,這一研究發展細化了學術界以往關于對農民工城鎮化“鄉—城”流動的粗線條研究,將農民工城鎮化充實發展為“鄉—縣—城”的研究,突出了縣城在城鎮化進程中越來越重要的地位,縣城城鎮化、縣域現代化越來越被學術界關注和重視。
需要說明的是,由于樣本量有限以及研究對象選擇的局限性,這一研究結論可能不具有廣泛的代表性,但安徽省是全國農民工流出大省,黃山市農民工城市落戶層級選擇意愿的研究,在一定范圍內還是具有一定典型意義。
面對我國龐大的農民工人口數量,“鄉—縣—城”的流動趨勢可能更符合我國國情。從農民工的落戶能力和未來生活所需成本兩方面來看,我國當前農民工的年齡特征、受教育程度等因素對農民工進城落戶的能力和觀念產生了重要影響。縣城是農民工群體在有限的能力下自主選擇的落戶城市層級,充分體現了農民工的自主能動性,有助于滿足農民工的“體面”進城和高質量城鎮化需求,同時也符合新型城鎮化要求。縣城與城鄉的關系密切,在地理空間和地域文化上都起到了連接城鄉的作用。農民工在城鄉間的變換更加靈活,能夠實現較低成本的工農兼顧。
從我國目前城鎮化發展的新趨勢來看,鄉村人口大規模向城鎮集中的階段已經過去。同時,大城市的吸納程度正在逐漸降低,現有的5.5億農民不可能都轉移流動到大城市。縣城及小城鎮作為鄉村與大中城市之間的支點和過渡,有效地起到了分流的作用,重點小城鎮也能夠吸引大量勞動力以發揮蓄水池的作用。農民工縣城城鎮化能夠有效緩解我國特大城市及大中城市的人口壓力,避免了“大城市病”的同時,有利于實現農村人口向城市的有序轉移。可以說,在縣城落戶是整合大中城市、縣城及鄉村三者資源優勢而做出的策略性選擇,能夠讓農民工更加靈活地根據自身發展條件和需求選擇是進城還是返鄉,促進家庭生計模式的優化,進而有效緩解甚至解決留守兒童、留守老人等一系列由于長距離大跨度流動而引發的社會問題。
中國共產黨第十九屆五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明確提出了“推進以縣城為重要載體的城鎮化建設”。縣城是縣域經濟社會發展的中心和城鄉融合發展的關鍵節點,在推動就地城鎮化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縣級城市落戶不僅關系到小城鎮建設問題,更是幫助農民工實現“市民化”的一個重要層面。未來城鎮化要向健康的、完整的方向發展,首先要通過社會建設從政策層面減小因城鄉戶籍不同所帶來的社會保障及公共服務差異,讓農民工根據自身需求靈活選擇。其次,發展壯大縣域經濟對促進城鄉融合及發展高質量縣域城鎮化具有重要意義。縣級城市要優化產業結構,發展不同特色的產業,提升縣城就業吸引力,通過就業來穩定農民工流動。最后,政府要重視農民工的個人能力和專業化技能培養,大力發展教育,開展大規模職業培訓,普遍提高勞動力的技能素質,增強農民工就業及城市化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