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謂的心事變成了黑白色的遺憾

溫十沐

我從來沒有和父親說過我的任何秘密。從來，是指從我出生到他離世;任何秘密，是指我所有大大小小的心事。

我想我和父親的關系是億萬普普通通父女關系中的一種，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想來總覺得有點兒遺憾，因為我們之間居然留下了我的余生如此長的巨大的空白。

關于小時候的記憶在我腦海里已經變得模糊不清，有時候我努力去回憶也只能想起零零散散的幾個片段，甚至有時候都不敢確定那究竟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總害怕是我的主觀感情改變了那時發生過的事情。

我的右胳膊上有一個淡淡的煙頭燙痕，這個有跡可循，所以我大概還記得它發生時的場景。那是小時候的夏天，爸爸媽媽準備去地里干活，我吵著鬧著要跟著一起去。那時太陽已經很曬了，他們拒絕讓我跟著去，我就去抱爸爸的腿和胳膊，然后不小心撞到了他指間的煙頭。我只記得這一點兒了，后面的就全不記得了，包括我當時有沒有被燙哭，也包括爸爸當時的反應。

這個煙頭燙痕留在我胳膊上后，我就再也沒去注意過它，再想起它，是在父親離世后。我記憶里能和父親聯系起來的東西不多，它算一個，現在很多時候我甚至慶幸這個燙痕的存在，因為它記載著我的父親存在過的事實。

初中以后寫作文，我寫過很多關于母親的片段，但幾乎沒有寫過有關父親的場景。我不知道為什么，大概是在腦海里找不到可以寫下來的東西。父親是一個相對沉默的人，平時說得更多的是生活中需要解決的事，他從來沒有表達過自己的感情，比如他是否喜歡我，再比如我出生的時候他是否開心地跳起來。我一直很好奇在他心底我對他來說是怎樣的存在，但卻從來沒有開口問過他。

有一段時間我在學校過得很不好，回到家以后覺得很沒力氣，看到爸爸的時候就很想抱抱他。那是一種本能的沖動，想要在父親這里尋找安慰和安全感的沖動。可猶豫了很久，我還是轉身回房間去睡覺了，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明明很想靠一靠他的肩膀，很想跟他說：“爸爸，我最近學習好累啊，一點兒都不開心，怎么辦？”可我始終不能開口向他說出自己心底的想法。后來，我再也不能抱一抱他了。

像這樣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我都藏在自己的心里沒有和他說過，大多數在情緒過去后也就順便遺忘了。以前覺得這些都是小事，說不說都無所謂，現在這些無所謂的小事，在心底隨便翻一翻都變成了黑白色的遺憾。

我和爸爸見的最后一面是在大一的冬天，那天他破天荒地給我包了餃子，我開心了好久。離家上車前我很想抱一抱他，但礙于害羞便只拉了拉他的胳膊。后來我們分開時的那個場景時不時就會在我的腦海里重現，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質問自己：你為什么沒有抱抱他？

很多時候想著想著就會不由自主地掉眼淚，因為我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靠在他的肩頭，湊在他的耳邊像說悄悄話那樣告訴他：“爸爸，我想抱抱你，想很用力很用力地那樣抱你，能聽到你的心跳聲的那種。”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