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鳥果果
這個故事從爸媽輩的青春到孩子的青春,像那首《父親寫的散文詩》。
現在的孩子都太有思想了,不像我當年,15歲放了學還在和哥們兒躲小樹林里互相砸泥巴。那時候能玩兒得少,想得也真少,抑或是時間過得太快,以至于我想不起長大的很多個瞬間。
好像每天都是上學、下課騎車回家,風從肋骨邊呼呼刮過。第一次覺得有點兒難,已經是初三,開始學不會理科。
老師劃分三六九等,成績差的都坐最后幾排,我坐在第二排也如坐針氈,被數學的幾何跟物理的電路攪得暈頭轉向。怎么努力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差了幾分沒考上我們這兒最好的高中。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心里不是滋味,像醉酒的人在路邊第一個干啰??傆X得一夜之間,自己成了差生。
《昨日青空》里畫得沒錯兒,小城、上課、叫外號的哥們兒、放學后的小基地,還有一個少女的身影,組成了高中的全部。
我和宋蓉再有交集,是因為她的自行車太破了。
我倆初中就在一個班,偶爾聊聊天,高中又分在一個班,卻因為座位離得遠沒再聯系。那個年代的少年心里壓根兒沒有彎彎繞繞,我白天聽課,放學就跟幾個哥們兒美名其曰“學習”,跑去壩子上打牌,偶爾還去圍觀同學下圍棋。老道是下棋者之一,經常晚上摸黑做動作不到位的五禽戲和八段錦。
那天下午放學,三毛突然說搞到了兩張電影票,喊我去看,正好他爸是學校領導,在操場邊有間小屋子。
也不知道當時是怎么想的,沒什么責任感,又有點兒怕回家挨罵,總之我們騎車去看了《剪刀手愛德華》,電影散場時風都涼了,學校大門也早落了鎖。我和他翻墻頭,連自行車都拎上了墻。
等再回家,被我媽數落得頭都抬不起來,說跟我爸一起等我到半夜。后來我再也沒不準時回家,聽話很多,唯一一次逃課,是和宋蓉曬了一晚月光。
自從她放學載著同學、因為車子太破,找偶遇的我換車子,我們就恢復了聯系。臨近高考的那天,我們有一搭沒一搭聊天,上課還覺得沒聊夠。
她媽媽患有精神病,很早去世了,我和她在操場聊未來,她說她的目標是軍校,我說我有學上就行,些微悸動在我心里生長,像夜里悄悄綻放的花,但后來我們誰都沒能實現理想。
宋蓉差了幾分去了安大,我什么都沒考上去復讀。剛開始斗志昂揚,后來漸漸偃旗息鼓,第二年只比之前高了8分,還是什么都沒考上。
我去考公招考了第二名,我媽沒讓去,退休了的她又被返聘去干活,一年工資全用來給我交補課費。這一次好歹有學上了,就在本地走讀,口袋里依舊沒錢,零星的專業里選了家里最容易幫忙找工作的發酵,畢業卻陰差陽錯進了郵局。
作為整個分局唯一的大學生,我被派去上海培訓海關業務,認識了林子——一個長得普通,卻很溫柔的女孩子。
我們培訓的人一起玩兒,有個同學撮合我倆,一來二去,一周培訓結束后,老師讓我們每個人說幾句,把我倆喊上了臺。老師問我有什么想說的?我說沒有。老師說:“上海話說我想死你了,是我想煞儂了。”我就對林子說了一句,她哭著跑出去了。
那晚,我們并肩走在黃埔大橋,她給我唱了首《請跟我來》,轉日我們卻分別乘車,離彼此遠去。
我剛到家就接到了她的電話,兩個月里,我把單位的電話費打爆了。她給我寄了一厚摞明信片,她寫:“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那年夏天我去找她,當時從安徽到湖南甚至沒有直達火車,我先去鄭州,又轉往南方,火車里沒空調,全靠年輕熬下來的。
我們在岳麓山牽手,踏過橘子洲頭。回程的那天,她追著我的火車一直跑一直哭,我心里百感交集,那一幕我現在仍記憶猶新,于是我退縮了。距離太遙遠了。
我們漸漸斷了聯系,經人介紹認識了妻子。
我們三不五時去河壩、去公園、去電影院。中間她差點兒被別人搶走,但我們跟其他一對情侶去爬了趟天柱山,我一個人主動背了我倆的行李,回去她對我就熱情了。
時間久了我就想結婚,想時刻跟她待在一起,可是我沒房子,她媽媽不讓。當時覺得天都要塌了,后來丈母娘松口,我們立刻結婚,第二年就分到了不錯的房子,可在傳統的妻子眼里,依舊是過不去的坎。
我們還沒準備要孩子,妻子不舒服去醫院號脈,醫生說恭喜。我當然高興,和妻子幻想生出了人中龍鳳。女兒出生,果然是那天產房里哭得最大聲的。
女兒很聰明,幼兒園時就什么都懂,記性也好,我沒怎么操心她,一心想做事業,開家當時世面還沒有的快遞公司。連手續都辦了,就差最后一步,要找人蓋章,妻子又整天數落我不沾家,我退縮了,不然現在什么都有了,是真沒那個魄力。
人生像個小山包,稍起又落,女兒的老師開始跟我們說:“你們的女兒好像有心事?!毙W的孩子能有什么心事?我想。就這樣到女兒讀初中,有天,許久不見的同學回來安排局子,還沒開吃,妻子打電話說:“女兒跑出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女兒長大了。我開車在附近逛了一圈又一圈,我也不知道她平時愛去哪兒,我聯系了警局的同學,想要是找不到該怎么辦?后來她被輩分小的親戚帶了回來,就是因為她媽媽不讓她上網的事兒。
女兒的成績始終不如意,直到高二,我開始急了,給她安排了一大堆補習班,連藝考都想到了,但成績就是上不去,我又開始覺得她不快樂。我被迫接受了她不是個乖巧小孩的事實,好在她有點兒自己的小特長,上著學就能有點兒自己的收入了,想來也能擁有湊合的普通生活。
而我只希望自己平安健康,能多給她攢下點兒東西,未來仍像18歲那年晚上的一團霧,可于我已趨于平靜。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