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臺和溫泉

小河丁丁

太陽快到天頂，鶴群進入一片被大雪覆蓋的山區。下方銀波浩蕩，鶴群的黑影落在雪地上如同一幅水墨畫。前方雪峰的高度陡然增加，雪峰頂上罩著巨大的云蓋，云蓋下方掛著灰色的雨簾。耀眼的閃電一道一道從云蓋刺向雪峰，天空和大地在震耳欲聾的雷鳴中顫抖。

大頭領不慌不忙，帶領鶴群升到云蓋上方，避開了暴雨和雷電。

太陽過了天頂，漸漸往西沉落。鶴群飛越重重雪山，降落在河谷邊上的一片青稞地里。這兒遺落著不少新鮮的青稞，看樣子是最近一兩天才收割完。鶴兒們歡快地鳴叫著，散開來尋找美味。

卓力格圖和小鶴都是第一次吃到青稞，吃起來格外香。蘇迪婭看不到青稞，卻能吃到，越發覺得可口，她說：“高原麥子真好吃啊，就是芒太長了。”

“什么高原麥子，”阿茹娜笑著說，“這是青稞。”

天色逐漸暗下來，鳥兒到河邊啄食野草，那兒雜生著風毛菊、火絨草、針茅……直到夜幕降臨，草葉難以辨識，鶴們才聚在一起歇息。

小鶴們贊嘆說：“這是個好地方。”“水好草也好。”

寬厚的鶴翅底下，卓力格圖依偎在蘇迪婭的腦袋邊。

蘇迪婭已經睡著了，從鼻孔呼出溫暖的氣流。她的眼皮比起前幾天好些了，但是仍然不能睜開，還要用野菊花拌泥敷貼。

卓力格圖卻十分清醒，聽著嘩嘩的水聲難以入眠。他動作極輕地從蘇迪婭翅膀后面鉆出去，站到她的背上。

月亮早已升起，遠處的山嶺起起落落，棱角尖銳耀眼，猶如一道道凝固的閃電。近在咫尺的小河多美呀，月光在水面旋轉、跳躍、嬉戲，仿佛一群無憂無慮的小精靈。奇怪，怎么沒有看到大頭領和二頭領放哨？

卓力格圖悄悄飛起，逆流而上。飛出一公里多，繞過河灣，前面山腳出現一排村舍，大概有十來戶人家。其中一間屋子燈火通明，里面傳出來一個蒼老卻又高亢的聲音。他落到窗臺上，將窗紙啄開一個小洞。只見屋子里擠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圍著一個老頭兒在聽故事。

老頭兒那張黝黑粗糙的面龐布滿皺紋，花白的眉毛秋草一樣枯凋衰朽，眼睛卻像黑寶石一樣晶瑩光亮。

只聽聞老頭兒又說又唱，眼皮一會兒微瞇，一會兒睜大，有時還猛然站起來，仿佛他講的一切都是親眼所見。

聽眾眼睛眨都不眨地望著老頭兒，有的托著下巴，有的摟著雙膝，有的把雙手夾在大腿間。

老頭兒把手一舉，很突然地說：“今晚就講到這里，明天接著講。”

聽眾如夢初醒，有的晃動身子，有的舒展腰身，有的開始說話，然后起身離去。

門開了。卓力格圖想要飛走，可是他在窗外站了那么久，早給凍僵了，腳爪和翅膀根本動彈不得，只有脖子還能稍稍旋轉。

人們三三兩兩出來，跺著腳，縮著肩，誰也沒有發現窗臺上有只小麻雀。很快，客人都走了，門又關上了。

呼呼，一個巨大黑影從空中降下，伸喙將卓力格圖輕輕叼住，一扭身，盤旋而去。這是二頭領。又一只大鳥跟上來，是希都日古。

兩公里路，蓑羽鶴翅膀扇動幾下就到了。

大頭領和阿茹娜正在月光下翹首以待。

“小麻雀怎么了？”大頭領問。

“站在窗臺上聽故事，凍僵啦。”二頭領將卓力格圖夾在暖暖的翅窩下，“他半夜醒來，就往上游飛去了。”

“到底是家雀，哪兒有人家總能找到。”阿茹娜說。

“我們跟著他也聽了一段，真過癮啊。”希都日古說。

卓力格圖在翅膀下稍稍暖和過來，探出小小的腦袋說：“那個故事真好聽，可惜那個人沒講完。”

大家都忍不住笑，笑聲很輕，可還是把奧敦格日樂奶奶驚醒了。

“半夜里笑什么？”奧敦格日樂奶奶問。

“卓力格圖到村子里聽了一段格薩爾，他想聽完。”希都日古說。

“聽完格薩爾？嘎嘎。”奶奶也笑了。

此時東方蒙蒙發白，更多鶴兒醒來了，大家不再顧忌，大笑起來。

卓力格圖說：“有什么好笑的？”

奶奶說：“你先前聽的是《格薩爾王傳》，一部史詩，好長好長，沒有三年五載講不完。”

唐古拉山——蓑羽鶴眼中的第二道門檻——橫亙在青海與西藏的界線上，西接藏北高原，東連橫斷山脈，全長約七百公里，寬有一兩百公里。

山下是億萬年不化的凍土，難以生長大樹，卻成為耐寒苔草的樂園。山上，雪線以下，滿眼都是伏地而生的苔原植物，荒涼中透出堅強的生機。雪線以上，雪鋪得那么厚，仿佛那不是雪山，而是云海，像大片大片的云棲落在那兒。谷坳里，山坡上，隨處可見長長的冰川，白色的長舌舔舐著地表可憐的熱量。空中的寒氣形成重重羅網，但鶴群列成“人”字，如同一把飛鏢直往前射。

阿茹娜用不大的聲音說：“奶奶，加油。”

卓力格圖看一下奧敦格日樂奶奶，她飛得很吃力，翅膀像生了銹。

阿茹娜這一隊隨同奶奶放慢速度，離開“人”字這一撇的末端。一離開“人”字，隊員們個個都感受到了更為強勁的寒風，幾乎無法前進。

卓力格圖問：“奶奶怎么了？”

奶奶想要回答，卻像斷線的風箏，搖搖晃晃往下墜。

“奶奶！”

“奶奶！”

伙伴們紛紛叫嚷。

希都日古飛到奶奶下方，想用背馱住奶奶。一道旋風襲來，他跟奶奶同時翻轉下墜，落到山谷里去了。

這個山谷有一條十幾公里長的冰川，從高山傾斜而下。希都日古和奶奶正好落在冰舌邊緣的河灘上。冰雪融水形成淺溪，灘上到處都是洼地，把墜落者的羽毛打濕了。還好，希都日古和奶奶沒有大礙。

鶴兒們紛紛降落。

“奶奶沒事吧？”大頭領關切地問道。

“沒事，沒事。”奶奶活動一下翅膀，不大自如。

“我有辦法，跟小麻雀學的。你們等我一會兒。”大頭領說完飛走了。

大頭領飛出去一會兒，回來時帶了一條粗繩，一頭系在奶奶腰上，一頭往自己腰上系。

奶奶說：“這怎么行，你是打頭的。”

希都日古說：“我來帶奶奶。”

大頭領說：“也行，你帶奶奶飛在隊尾，累了就換人。”

稍事休息，鶴群再次升空，排成“人”字。那一撇的末尾，阿茹娜這一隊，卓力格圖騎著蘇迪婭，希都日古拉著奶奶。鶴群比起往常要寂靜得多，誰也不肯出聲，免得奶奶分神。

鶴群進入唐古拉山腹地，山風變得異常凜冽，大雪紛飛還夾雜著冰雹。大頭領率隊盤旋上升，此后一直在雪云之上飛行。下方云縫雪峰猙獰，寒氣森森，好比刀劍叢林。峽谷間到處是冰川、冰湖，除了白色還是白色。蒼天灰蒙蒙如同巖石，似乎再飛高一點兒就要磕著頭頂。后來云開日出，雪映紅光，幻化出奇異的色彩，如同水晶世界。

在一片山間平原，鶴們發現好大一頂帳篷，不是圓形，而是四四方方，顏色灰黑，周圍用好多木桿和繩索撐著。

卓力格圖說：“看，有那樣的帳篷。”

阿茹娜說：“那是大牛毛帳篷，氆氌[pǔ lu]是用牦牛的長毛織成。”

前頭大頭領高聲說：“進西藏了，再往前飛就算過了第二道門檻，再往前就是第三道門檻。”

寶力德說：“快要見到喜馬拉雅山了？”

阿茹娜說：“過了第三道門檻，就能看到喜馬拉雅山。”

蘇迪婭說：“那不遠了。”

阿茹娜說：“不遠，還有千把公里。”

鶴群遇上了平穩的長風，仿佛無形的波浪將身體漂浮，鶴群開始滑翔。此時奶奶多愜意啊，大家都替奶奶開心。

前方山谷，一條河流往西南方奔涌，白浪花花。兩岸是蒼翠的原始森林，能認出云杉、冷杉、松柏，與皎潔高峻的雪山相映成趣。

過了山谷，地勢開始降低，不時又見到山頂的喇嘛廟、山坡的梯田、山谷的村莊。鶴群也降低高度，尋找落腳之處。

一片水洼白霧騰騰，向上翻涌——那不是冷霧，而是熱氣。

孩子們紛紛叫嚷：“溫泉！”“溫泉！”“那兒有溫泉！”

大頭領高喊著說：“這是唐古拉山給我們的獎勵。”

如此寒冷的地方竟然出現溫泉，多不可思議。溫泉地帶形成溫暖濕潤的小氣候，開著各種野花。好比這兒還是春夏，稍遠點兒就是秋冬。

鶴群紛紛落進溫泉。泉水從地下汩汩上冒，帶來無窮無盡的能量，熱氣也是暖暖的，熏蒸著寒鐵一樣冷硬的翎羽。喝一口溫熱的泉水，五臟六腑多么暖和。奧敦格日樂奶奶讓暖暖的泉水浸沒酸痛的膝蓋，感覺舒服多了。

天色不早，不消說，鳥兒們要在此留宿。

天公不愿意破壞難得的一個溫暖之夜，早早就派月亮出來添美了。月兒圓的一邊朝西，有弦的一邊朝東。那根弦一天一天往外拉，似乎裝上一支無形的羽箭，隨時一聲弦響就會射向西方。天空碧澄，月兒潔白，不見一絲流云，雪峰銀輝彌漫，如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