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玲 宋歡婕 陳麗姣



摘 要 漢語釋義元語言研究起步晚,進展慢,在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編纂中的實踐更是不足。文章基于一部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的編纂經驗提出:釋義元語言意識不僅體現在釋義方面,還應體現在配例、辨析等每一個環節;釋義元語言不僅包括用詞,還應包括用句。文章較為詳細地介紹了如何基于這部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提取釋義元詞,并對提取的釋義元詞難度和用字難度做了大概分析。最后基于以上認識用案例的形式呈現如何將釋義元語言意識落實到具體的詞典編寫和修改過程的每一個環節,并提出了具體編寫建議。
關鍵詞 釋義元語言 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 詞典編纂
一、 前? 言
漢語教學的蓬勃發展使得漢語學習詞典及其研究也得到了一定的關注,學界先后推出的漢語學習詞典已達50余部,比較有代表性的如《商務館學漢語詞典》(魯健驥,呂文華2006)、《漢語教與學詞典》(施光亨,王紹新2011)、《當代漢語學習詞典》(張志毅2020)、《現代漢語常用詞用法詞典》(李憶民1995)等,但令人遺憾的是,95%左右的漢語學習者沒有使用過中國出版的漢語學習詞典。(夏立新2009;章宜華,杜煥君2010;楊玉玲,楊艷艷2019)而我國95%的英語學習者選擇使用英美國家出版的英語學習詞典。這一對比數據不能不令我們深思:為什么我們的漢語學習詞典不被“青睞”?如何才能使我們的漢語學習詞典擺脫這種“市場大應用少”的尷尬?
通過調查和分析(楊玉玲,楊艷艷2019),我們發現國內漢語學習詞典不被“青睞”的原因很多,比如紙本介質不便攜帶,漢字部首不便查詢,單語釋義、沒有釋義元語言意識,配例過少,義項排列不科學,語法功能提煉不明顯等。歸根結底,這些問題的出現是因為缺少用戶友好性,沒有站在用戶的角度去研發和編纂漢語學習詞典,沒有真正擺脫內向型漢語詞典的模式。本文僅基于作者研發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JUZI[1]的經驗,從釋義元語言的角度對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編纂進行初步探討,以期對此后漢語學習詞典編纂有一定的啟示,使國內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逐漸擺脫“無外國學生問津”的尷尬局面。
一、 漢語釋義元語言研究和應用現狀
詞典的基本作用是使用戶理解詞義,而學習型詞典除了理解詞義外,還應使用戶學會詞語的用法。無論是何種需求,其實現的前提都是用戶“看得懂”。若“看不懂”,即詞典呈現給用戶的詞語信息是不可理解的,無論釋義多么精準,例句多么豐富考究,都形同虛設。尤其是對一部外向型學習詞典而言,在保證內容準確的基礎上,“看得懂”是一個最基本的要求。最有代表性的英語五大學習詞典之所以獲得巨大成功,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嚴格控制釋義用詞數量,基于有限的釋義元詞來編寫。根據各詞典說明,五大英語學習詞典釋義元詞量如下:
可以看出,國外“在當代詞典編纂實踐中,使用定量詞匯釋義是一種主導趨勢”(安華林2005)。相比之下,漢語詞典編寫卻很少考慮元語言問題,如《現代漢語詞典》第3版收詞6萬余條,而所用釋義性詞語達3.6萬多個(安華林,曲維光2004)。漢語釋義元語言計量研究起步晚,進展慢,僅有蘇新春(2005)提取的4000多個釋義元詞,安華林(2005)提取的2787個釋義元詞。而基于隨機釋義的內向型《現代漢語詞典》釋義提取的釋義元詞是否適用于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這是值得懷疑的,更重要的是,這些研究基本上仍停留在理論層面,鮮少見到將其真正運用于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的編寫過程[2]。根據調查(楊玉玲,楊艷艷2019),漢語二語學習者之所以對中國出版的漢語學習詞典望而卻步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解釋、例句太難,看不懂”。為了考察已有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的釋義元語言情況,我們以《商務館學漢語詞典》(以下簡稱《商務館》)為例,采取抽樣調查的方式對其1500條被釋詞的釋義進行了定量統計,結果如下:該詞典共使用3070個釋義元詞,所有釋義文本共計13993詞,文本用詞等級分布如表2所示。
從我們對JUZI釋義元詞統計中發現的釋義元詞增幅規律(見下文)來看,《商務館》全部釋義元詞總量可能控制在6000詞左右,比《現代漢語詞典》第3版3.6萬釋義元詞少很多,這自然是前進了一大步,釋義語言也簡單了很多,但總的來看,仍有16.38%的超綱詞。為了考察其整體釋義難度,我們利用“漢語閱讀分級指難針”[3]進行了統計。結果如下:
1500詞的釋義文本難度平均為2.92/4,處于中等四級。為了更加直觀地呈現,我們取第一次的統計結果[4]進行分析。
統計結果顯示,本次釋義文本難度為3.14,處于高等五級。這一難度對初級階段的漢語學習者而言,“看不懂”是毋庸置疑的。當然,我們不能因此“責怪”《商務館》的編者,因為其設定的用戶對象就是中級水平以上的漢語學習者。事實上,若在編寫過程中有釋義元語言意識,或在編寫之后進行了定量統計并修改,很多釋義難度是可以降低的。如:
無論是從用戶反饋還是《商務館》釋義用詞的抽樣調查,都可以看出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在釋義元語言意識和實踐方面均需加強。
關于漢語釋義元語言的研究,前賢多關注釋義元詞的研究,僅有翁曉玲(2011)、武建宇、宋文輝(2009)提出釋義元語言不僅包括釋義詞匯的研究,還應包括釋義句法、例句的研究,此觀點非常具有啟發意義。對于外向型學習詞典而言,不僅要“看得懂”釋義,還要“看得懂”配例和辨析,即詞典釋義元語言不僅體現在釋義用詞的限制方面,還體現在釋義句型的選擇和控制方面;除了釋義中需注意用詞和用句,配例和辨析也均需注意用詞和用句。無論從解碼還是編碼的角度來看,學習詞典的釋義、配例、句法信息、用法說明和易混淆詞辨析等都應是整個釋義元語言系統的一部分,即在整個學習型詞典的編寫過程中都應有元語言意識,并將之貫穿落實到每一個環節。但非常遺憾,這些觀點目前僅是理論建構,尚需基于大規模詞典編寫去實現并驗證。JUZI的研發和編寫正是這方面的一個嘗試。
二、 JUZI釋義元詞的提取、分析和應用
(一) JUZI釋義元詞的提取和分析
為了考察詞典編者在釋義元語言意識的監控下編寫的漢語學習詞典的用詞情況,我們統計并研究了歷時七年編寫完成的JUZI釋義語言。研究大致分為三步:
第一步,組織教學經驗豐富的一線教師遵循“把編詞典當做上課”“把詞典當成學生”“釋義語言盡量簡單但要準確”的原則,完成前5000詞釋義;
第二步,對已完成的5000詞釋義元詞進行提取和優化,初步得出釋義元詞表;
第三步,將該釋義元詞表用于此后詞條的編寫,以驗證和補充釋義元詞表。
從統計中發現釋義元詞的規律如下:
第一,隨著被釋詞數量的增加,釋義元詞也隨之增加,但增幅變緩,符合“邊際效用遞減規律”。據此預計當被釋詞數量到達6500條后,同比新增釋義元詞的數量將為個位數,釋義元詞總數達3100個左右。據此初步統計,1萬條被釋詞的釋義元詞應該可以控制在3400個左右(已統計證實,尚未優化分析),這個數目符合我們日常使用的詞匯量,也與權威英語學習詞典的釋義元詞數量相仿。
第二,被釋詞數量達2300條時,釋義元詞和被釋詞數量持平,此后增幅遞減,被釋詞達到7000條時,釋義元詞數量基本穩定。
第三,高頻詞數量不多,但釋義功能強大,占釋義元詞31.6%的高頻詞和次高頻詞卻占釋義文本的90.16%:低頻詞數量多,但釋義功能很弱,占釋義元詞68.42%的1頻詞和2頻詞僅占釋義文本的9.84%。因此,可將高頻詞和次高頻詞歸為釋義常用詞。
為了發現這2920個釋義元詞的難度分布,我們根據《漢語水平詞匯和漢字等級大綱》(1992,以下簡稱《大綱》),對2920個釋義元詞進行了難度等級標注和統計。結果如圖2所示:
根據圖2的統計數據,可以發現:釋義元詞在《大綱》中甲級詞和乙級詞共占57.5%,丙級詞和丁級詞共占30.75%,以此大綱為參照對象,釋義元詞以初級詞匯為主。11.75%的超綱詞匯主要是僅出現一次的專有名詞(如“耶穌”“意大利”“江蘇”等)、釋義專用詞匯(如“泛稱”“簡稱”“尊稱”等)。除此之外,《大綱》存在常用詞未收錄的現象,如“造成”“成年”“夸張”“冰箱”“果汁”等,這類詞不可避免地出現在釋義語言中,顯然是《大綱》的遺漏。為了考察這11.75%的超綱詞是否影響了釋義文本難度,我們對整個釋義文本71026個詞的難度等級進行了分析。結果如圖3所示:
根據圖3,可以發現,釋義文本中有64.70%為甲級詞,23.78%為乙級詞,甲級詞和乙級詞共占88.48%,初級詞匯占絕大部分。丙級詞和丁級詞比重不足10%。超綱詞因多為使用一次的罕頻詞,在整個釋義文本中僅占1.54%,顯然不會影響整個釋義的難度,適用于廣大漢語學習者。
為了全面了解釋義元詞的難度,不僅要考察釋義用詞的總量和難度分布,還需考察其所用漢字的總量和難度分布。為此我們對2920個釋義元詞用字和《漢語國際教育用音節漢字詞匯等級劃分(漢字表)》(2010)進行了對比。通過統計,我們發現,2920個釋義元詞共使用漢字1609個,其中和3000常用字表重合1601個,重合率99.5%。不在3000常用字表的8個漢字是在整個釋義文本中只出現一次的“耶、穌、氫、罌、粟、錐、棕、拇”。對這1601個漢字的難度分布統計結果如圖4所示:
在1601個所用漢字中,868個為一級漢字,占54%,582個為二級漢字,占36%,一、二級漢字總數為1450個,占90%。所以無論是從其與3000常用字表的重合率還是從其等級分布,都可以看出2920個釋義元詞用字是易于理解和掌握的。
(二) 釋義元詞的實現及編寫案例
釋義元詞需具備幾個特點,如有限性、基礎性、非隨意性、工具性等,這些原則的提出固然重要,而如何落實在學習型詞典的編寫過程中更為重要。為了確保控制釋義用詞的難度和數量,根據我們在JUZI的編寫和修改過程中的體驗,提出以下幾點具體建議:
1. 遵循釋義用詞難度低于被釋詞的原則,盡量選擇難度低于被釋詞的詞語。如:
救(乙級) 援助(丙級)使脫離(乙級)災難(丙級)或危險(甲級)。(《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以下簡稱《現漢》)
救(乙級) 幫助使脫離危險、災難(丙級)。(《商務館》)
救(乙級) 援助(丙級);幫助。(《當代漢語學習詞典》,以下簡稱《當代》)
救 某人或者某物非常危險的時候,幫助他,使他不再有危險。(JUZI)
堆(乙級) 堆積(丙級)。(《現漢》)
堆(乙級) 堆積(丙級)。(《商務館》)
堆(乙級) 堆積(丙級)。(《當代》)
堆 把東西從下到上一點一點地放在一起,一般會形成一定的高度。(JUZI)
顯然以上幾部已有詞典都是用難詞釋易詞,為無效釋義,在外向型學習詞典里應努力避免。事實上這種釋義現象在漢語詞典里比比皆是,如用“堵塞、堆積”釋“堵、堆”。
2. 使用高頻常用詞語,避免使用超綱詞,在詞典內部形成閉環。如:
大量(乙級) ② 氣量(超綱)大,能容忍(丁級)。(《現漢》)
大量(乙級) ② 心胸(超綱)寬廣(丁級),能容人(超綱)。(《當代》)
大量 形容一個人在別人做錯事情的時候不生氣, 經常原諒別人。(JUZI)
如在查詢某詞過程中還需多次查詢釋義用詞,甚至因為超綱而查不到,這種學習體驗可想而知。
3. 使用語體色彩不太鮮明的中性詞語,避免使用過于書面化或口語的詞語。如:
英俊 容貌俊秀又有精神。(《現漢》)
英俊 相貌清秀好看而有精神。(《當代》)
英俊 (男性,多指男青年)長得好看而且有精神。(JUZI)
過于書面化的詞語難度自然高,可理解性差。再如書面詞語“患者、出售、購買、場所、懸掛”等在外向型漢語詞典釋義時宜換成“病人、賣東西、買東西、地方、掛”等。
惦記 (對人或事物)心里老想著,放不下心。(《現漢》)
惦記 因為想念、擔心或期待而心里老想著。(《當代》)
惦記 因為想念、擔心或者期待,心里總是想著(某人、某物或者某事)。(JUZI)
口語色彩較重的詞語“老”適宜換成“總是” 。
4. 采用學習型釋義模式,避免百科式釋義,盡量減少專業術語。如:
水 最簡單的氫氧化合物,化學式是H2O。無色、無味、無臭的液體,在標準大氣壓(101.325千帕)下,冰點0℃,沸點100℃, 4℃時密度最大,為1克/毫升。(《現漢》)
水 人類必需的最普通的一種液體,沒有顏色、氣味、味道。(JUZI )
這是一杯水。
半導體 導電能力介于導體和絕緣體之間的物質,如鍺、硅、砷和某些化合物。這種物質具有單向導電等特性。(《現漢》)
半導體 一種特殊的物質,只能向一個方向導電。(JUZI )
再如已有學習詞典中常用的“草本、木本、食用、家禽”等百科性釋義詞語都應避免使用。
5. 釋義元詞表應避免出現同義近義詞,選擇使用高頻簡單的詞語。如下列詞語在釋義元詞表中共現,可選擇后者:
可——可以,無——沒有,或——或者,較——比較,應——應該
但——但是,雖——雖然,已——已經, 曾——曾經, 時——的時候
寒冷——冷,書籍——書,詢問——問,安裝——裝
有時——有時候,不便——不方便,不滿——不滿意
前者——前面的,高處——高的地方,是否——是不是
如何——怎么樣,長期——長時間,如——如果
食用——吃,受益者——得到好處的人。
6. 多使用圖片、視頻等媒體輔助釋義。如:
拔 用力往外拉。一般是從地里或者是從固定的地方把某個東西拉出來。(JUZI)
(動圖不停地拔草)它正在拔草。
芭蕾舞 一種舞蹈形式。起源于歐洲,女演員一般用腳尖跳舞。(JUZI)
他們在跳芭蕾舞。
7. 采用例舉釋義時應跳出內向型辭書的思維框架。如:
黑 像煤或墨的顏色。(《現漢》)
黑 顏色像煤或墨一樣。(《當代》)
黑 像煤那樣的顏色。(《商務館》)
一種顏色。像這只貓的顏色。(JUZI)
對中國讀者來說“煤、墨”也許是具體可感,可以作為典型例證進入釋義,但對需要查閱“黑”的漢語二語學習者來說,是不可感知的,不如用一個更加直觀的圖片實現快捷釋義。再如“酸”的釋義,按照中國人的思維習慣,“酸”的典型代表自然是“醋”,但對漢語二語學習者來說,“醋”這個漢字很可能超出該水平讀者的認知,而且“醋”也不易呈現。在編寫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的過程中應跳出內向型詞典的思維定式,站在外文化的角度去選擇作為例子的典型代表。對比如下:
酸 像醋的氣味或味道。(《現漢》)
酸 氣味和味道像醋一樣。(《當代》)
酸 像醋一樣的味道。(《商務館》)
酸 氣味或者味道像檸檬一樣。(JUZI )
通過以上釋義案例,我們會發現外向型學習詞典釋義和內向型詞典釋義具有較大區別。總體來說,釋義用詞難度低,釋義長度長,有的釋義稍顯啰唆,有的地方用內向型詞典的標準去判斷,甚至不夠精準。對此郝瑜鑫(2019)已有論述:“供本族人查閱的語文詞典以促進語言規范化,推廣民族共同語為主要目標,因此在釋義上追求精細性、科學性、經濟性、系統性等原則,釋義語言的使用范圍不需要嚴格限制。漢語學習詞典的學習者是缺乏目的語的外國人,在釋義上應以易懂性為最重要的目標,即讓學習者能夠看得懂詞條內容,獲得詞條信息,從而促進語言的習得。上述適用于本族人詞典的原則并不是主要的考量標準,學習詞典很多時候會采用迂回但易懂的方式釋義,甚至以犧牲部分準確性、經濟性為代價。”這種觀點是非常中肯的,當精準和易讀之間需要平衡時,在外向型學習詞典編纂中有時需放棄精準,而選擇可懂會用,如上文的“援助”換成“幫助”就是一個例子。非常遺憾的是,目前很多學者包括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的編者們對此并沒有深刻的認識,自然就很難編出真正意義上的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
三、 元語言意識監控下的釋義句型研究及編寫案例
如前所言,對于一部外向型學習詞典而言,要想使釋義淺顯易懂,編纂和修改過程除了控制釋義元詞的數量和難度之外,還應注意釋義句型的數量和難度,即在釋義過程中盡量使用簡單有限的句型,使釋義更加自然流暢,通俗易懂。目前關于釋義句型的研究較為零散,尚未建立完整的釋義元句法體系。JUZI團隊目前對釋義句型也尚未進入定量統計階段,本文僅基于對JUZI釋義句型的觀察和編寫經驗,提出以下4條操作性建議:
第一,句子盡量簡短,降低分句的長度,減少較長的修飾語。當修飾語較長時,可將其改為分句,或刪除部分次要的修飾成分。如:
詞典 收集詞匯加以解釋供人檢查參考的工具書。(《現漢》)
把收集的詞語按一定的次序排列并加以解釋供人檢查參考的工具書。(《現代漢語學習詞典》)
把詞語按一定的順序排列起來并加以解釋的工具書。(《商務館》)
收集詞匯加以解釋,供人檢查參考的工具書。(《當代》)
詞典 一種工具書。在這種工具書里,把詞語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并進行解釋。(JUZI)
漢語中詞和詞的界限不是那么顯而易見,因此在詞典釋義時,為了減少學習者出現“分詞”困難的現象,應盡量減少長句的使用,避免修飾語過長。以上兩個釋義雖然修改前后意思差不多,但修改前包含多項定語,句子結構內部比較復雜,特別是“詞典”的釋義不僅包含“把”字句,還包括“把”字句做定語,多個連動結構做定語等情況,增加了二語學習者的理解難度。我們在JUZI釋義中采取化整為零,化繁為簡,化規范典雅為通俗易懂的措施,先在讀者心理詞典確定范圍,然后給出限制條件,輔以圖片配例達到準確快速釋義的目的。
第二,使用現代漢語典型的句法結構。如:
櫻花 落葉喬木,葉子橢圓形,花白色或粉紅色,果實球形,黑色。供觀賞。 (《現漢》)
櫻花 這種作為觀賞的樹,春天開花,花是白色或者粉色的。(JUZI)
這棵櫻花已經有100年了。
以上《現漢》釋義雖然準確、簡短,但除了用詞違反上文談到的釋義元語言之外,其包含的句法也不是典型的現代漢語句法,如“花白色”,其完整的形式應該為“花是白色的”,此種釋義句法適用于母語者,可增加詞典的書面、典雅色彩,同時可減少詞典篇幅,但對于外向型學習詞典卻不合適,大多數漢語學習者通過這種釋義很難準確理解詞義。為了使釋義語言具有可理解性,不僅應減少專業百科性詞語,還需將釋義句型改成現代漢語典型句型,同時輔以圖片釋義,從而彌補釋義的不足。
第三,以主動語態為主進行釋義,盡量避免被動語態、雙重否定句等。如:
把柄 比喻可以被人用來進行要挾或攻擊的過失或錯誤等。(《現漢)
把柄 原來的意思是把手。比喻自己的錯誤或者問題,別人知道后可以用它來威脅、控制自己。(JUZI)
墊 用沙、土等鋪、蓋在地面上,使地平整、加高或使上面的液體被覆蓋。(《當代》)
墊 用土、沙子等類似的東西鋪、蓋在地面上,使地面變平、變高或者蓋上地面上的液體。(JUZI)
對學生來說“被”字句,“進行V”疊加之后做定語等不易理解。
第四,盡量采用中性語體句式,避免使用過于書面化或過于口語化的句式。如:
碟子 盛菜蔬或調味品的器皿,比盤子小,底平而淺。(《現漢》)
碟子 盛菜蔬或調味品的器皿,比盤子小,底平而淺。(《當代》)
碟子 ?6個碟子。
這種吃飯的用具。樣子和盤子一樣,但比盤子小而且淺。 (JUZI)
《現漢》和《當代》釋義中不僅使用非常用詞“菜蔬”,而且“平而淺”這種結構對二語學習者來說過于書面,宜換成中性表述方式。
四、 元語言意識監控下的配例研究及編寫案例
(一) JUZI配例元語言抽樣考察
和釋義一樣,外向型學習詞典配例用詞也應控制在一定的范圍內,以使用者看得懂為前提,否則配例就形同虛設。曾丹(2015)認為“例子中的詞語應盡量控制在《新HSK大綱》的詞匯范圍之內,少用或不用超綱詞匯”。我們認為配例確實應遵循元語言原則,但對于一部外向型學習詞典來說,其配例語言不能只考慮用詞的難度,還應考慮以下幾個因素:
第一,配例用詞總量:配例用詞應限制在一定的范圍內,但會遠遠大于釋義元詞,即要有一定的豐富性,不應一味追求難度低而忽略豐富性;
第二,配例用詞難度:固然要考察一部詞典所有配例用詞的難度,但更要考察某個具體詞語的配例用詞是否高于該被釋詞;
第三,配例用句難度。
不少學者已指出漢語學習詞典在配例方面存在的問題,如劉川平(2006)“用例內容和語言沒有完全跳出面向國人的詞典的路子,沒有充分考慮讀者對象的特殊需要”。為了考察JUZI配例用詞難度和豐富性,我們對其配例進行了定量考察。因配例文本很大,大規模配例情況的定量統計尚未完成,我們僅抽取A字母段所有詞語的配例進行了抽樣統計分析。統計結果如圖5所示:
A字母段配例共用詞8580個,其中甲級詞6236個,占比72%,乙級詞972個,占比11%,丙級和丁級詞分別為398個和451個,占比5%左右,超綱詞623個,占比7%。但根據對超綱詞的單獨考察,我們發現很多所謂的超綱詞并非真的超綱詞。主要是由以下幾種情況造成的:
第一,自動分詞不準確,如:家家、試試、第一、回家、挨到、見到、坐在、找到、挨門挨戶、周一、周日、暗下(決心)、來安、打凹、一個、兩本等是因為分詞軟件造成的“假超綱”。
第二,配例中使用的專有名詞,如:張大明、小李、老王、羅密歐、朱麗葉、中國、美國、法國、北京、上海、紐約、巴黎、東京、故宮、長城、四川、西藏、雅典、張家口等。這些專有名詞在配例里一般也不會增加難度,只是因為大綱沒有收錄,造成“貌似超綱”。這些所謂的專有名詞如果為了降低配例難度是可以換成“他”或者大綱收錄的專有名詞的,但我們認為配例應該具有豐富性,讓不同地區的學生都能看到自己身邊的地名,比所有例句都是“北京”要好很多。
第三,大綱遺漏的高頻常用詞,如父母、超市、綠色、紅色、吃飯、造成、車子、大雪、手機、錢包等,現在使用頻率非常高,但因為大綱陳舊沒有收錄,造成“貌似超綱”。
第四,真超此綱但不超彼綱,如愛國主義、按部就班、安居樂業、奧運會、按摩、傲慢、愛慕、安寧、熬夜等,都是詞典的詞目詞,配例必然會高頻出現。我們詞典收錄的總詞表是三個大綱合成的涵蓋面最廣的并集,而判斷文本難度的根據只是舊版HSK大綱,難免出現“超此大綱,實則在彼大綱”的現象。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表面上看有7%的超綱詞,實際上如果把上述所謂的假性超綱詞剔除,根據我們大致排查,真正超綱詞為200個左右,占比不足3%,這樣的難度是不影響閱讀理解的。整體來看,JUZI配例用詞比釋義用詞豐富,數量更多,實際難度不高。目前只是小規模抽樣統計,可能還不足以過早對JUZI配例難度下結論,最終結果有待對詞典配例大規模統計結果。
(二) 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配例編寫建議及案例
為了在豐富性的前提下降低配例難度,在具體編寫過程中應注意以下幾點:
1. 配例盡量簡單,遵循例句用詞低于被釋詞的原則,但同時也應兼顧配例用詞的豐富性,如一個5級被釋詞,其配例用詞可以是用1—5級的詞匯,不能只用簡單的1、 2級詞匯,也不能使用6級的詞匯。對比如下:
爸爸(甲級) 爸爸,你偏心眼兒(超綱)。(《當代》)
爸爸(甲級) 爸爸,我們去打籃球吧。(JUZI)
辦法(甲級) 粉碎(丙級)謠言(丙級)最好的辦法是用事實(乙級)來說話。(《當代》)
辦法(甲級) 學好漢語最好的辦法是多說多看。(JUZI)
2. 配例特別是排在前面的配例盡量要有幫助讀者解碼的語境,但在保證語境完整的前提下,配例盡量不包含過多的修飾語。如:
巴不得 我巴不得能休幾天假。(《當代》)
巴不得 A:我去給你打工行嗎?
B:我巴不得你馬上就能來,我一個人實在干不完。(JUZI)
沒有語境是很難真正理解“巴不得”的使用條件的,但并非語境越多越好,如對“八”而言,《當代》的配例顯然有點畫蛇添足:
八 宿舍有四張高低床,可以住八個人。(《當代》)
八 ?八根香蕉。(JUZI)
3. 充分利用語料庫,但不可直接照搬,必須經過編者的選擇和改編。語料庫提供豐富的語境,編者優化保證用詞難度,充分利用人機互助人機結合。如:
幫忙 諸葛亮對他說:“三天之內要造十萬支箭,必須請你幫忙。”(CTC語料庫)[5]
修改為:她說:“時間太緊張,我一個人做不完,請你幫忙。”(JUZI)
幫忙 他最好的朋友找他幫忙,倒被他拒絕了。(CTC)
修改為:他最好的朋友找他幫忙,他雖然很忙,但還是愉快地答應了。(JUZI)
4. 使用和被釋詞難度相應的句型,避免過難的句型。如:
爸爸 她被爸爸批評了一頓。(《當代》)
爸爸 今天是我爸爸的生日。 (JUZI )
“被”字句的難度顯然高于“爸爸”,不應在“爸爸”配例中出現。
5. 配例中盡量少用沒有語境的俗語歇后語等。如:
買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當代》)
買 家里沒有水果了,我去買一點水果。(JUZI)
6. 為了保證配例的真實性和可理解性可輔以圖片或視頻。如:
發達 ?袋鼠的前肢不太發達,后肢很發達。(JUZI)
五、 結? 語
通過上文的分析可以知道,若想提高外向型漢語學習詞典的可讀性,在詞典編寫和修改過程中都應貫穿釋義元語言意識;釋義元語言意識不僅體現在釋義用詞方面,還體現在釋義用句方面;不僅體現在釋義中,還應體現在配例和辨析等整個環節詞典編寫環節中;不僅體現在編寫過程中,還應體現在修改過程中;不僅要在整部詞典編寫過程中控制總的釋義用詞數量和用句的難度,在具體每個詞語的編纂過程中都應盡量做到釋義用詞用句低于被釋詞的難度等級。有元語言意識容易,但落實難:不僅要有元語言意識,還要對詞匯難度有基本的判斷,這就要求最好是有豐富漢語教學經驗的老師參編,方可真正體現外向型學習詞典的語言特點。最好的編寫模式是由教學經驗豐富的漢語教師參與,由專家進行各種知識性把關。語料庫等計算機技術至關重要,可以加快進度,節省大量時間,但單純依賴技術絕對編寫不出好詞典。教學經驗固然重要,但定量科學統計不可缺少。“看得懂”是一部外向型學習詞典的基本要求,除此之外,還應讓用戶看得高興,看得“愛不釋手”,此問題我們將另文討論。
附 注
[1]JUZI為30余位教學經驗豐富的漢語一線教師歷時7年參編完成的一部融媒漢語學習詞典App,全典700萬字,2萬張圖片。正進行技術生成。
[2]2020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當代漢語學習詞典》應該是這方面的一個嘗試。
[3]“漢語閱讀分級指難針”(languagedata.net/editor)為金檀、陸小飛、林筠、李百川共同主持研發的閱讀文本的難度定級與智能改編系統。
[4]“漢語閱讀分級指難針”每次僅能統計2000字,故需分多次統計計算平均值。
[5]“CTC語料庫”即北京師范大學中文信息處理研究所“漢語國際教育動態語料庫”(Corpus of Teaching Chinese as Second 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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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部/漢語國際教育研究院 北京 100083)
(責任編輯 劉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