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木狼格的詩 [組詩]

吉木狼格

天 空

小時候

我坐在父親盤起的腿上

遙指天上的星星

我和其他孩子一樣

在父親的腿上

記住了上百顆星星的名字

每當月亮升起

星光隱退

沉默的父親

把沉默和孤獨傳給了我

也把飲酒和家譜

故事和文字傳給了我

這是夜晚被太陽拋棄

卻被星星和月亮眷顧的地方

是雄鷹在天空

越飛越高

猛虎在森林

越走越遠的地方

我注定是孤獨的

但我的孤獨不是埋下頭

而是遙望那些數不盡的星星

直到月亮落下

讓耀眼的太陽刺痛雙目

我想起一個錯誤

從前，提起回老家

就會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我的老家在雷波

父親說：這是你的大伯

那是堂姐

你應該喊他舅舅

除此而外

我對那里是比較陌生的

在老家

我認識了一位少女

沒有人介紹我們的親戚關系

我希望她是我的表妹

太陽落山時

她使我又一次肯定

最漂亮的女人是彝族女人

在草垛下，她說

曾經做了一件錯誤的事

她的臉先一紅

接著又有些蒼白

也許因為夜晚就要來臨

也許我這個假定的表哥

來自遠方

那件錯誤的事

她最終沒有說

喜德藍

? ——致AZ

喜德藍是非遺的藍

不是天空的藍

但歌唱喜德藍的表妹

與天空有關

確切地說

歌唱喜德藍的表妹

出生在喜德

而她的先祖來自天上

基因告訴她

喜德是第二故鄉

第一故鄉在天上

當太陽升起

歌唱喜德藍的表妹

在喜德的山水之間

縱情高歌

當夜晚降臨

歌唱喜德藍的表妹

便離開喜德

端著酒杯一路飄升

坐在彎月上放牧星星

甘洛，一條街的小城

離開甘洛后

我去過很多地方

但有機會總要回到甘洛來

一條街從南到北

構成了這座縣城

十月的早上

我走進一家臨街的面館

街上車輛往來不絕

陌生的面孔匆匆而過

那些掉在地上的樹葉

也無片刻安寧

它們被過往車輛的氣流

卷起后剛剛落地

又被另一陣氣流卷起

十年前我吃一碗面

要點很多次頭

打很多次招呼

我那時的心情

像靜靜鋪在地上的樹葉

面越吃越從容

十年后

我也成了陌生人中的一員

畢摩來了

感到了不祥

去請畢摩

并把東西準備好

樹枝、草

當然還有一頭羊

畢摩坐在上首

一邊照規矩扎草

一邊和藹地閑聊

他的跟前放著一碗白酒

羊被牽羊的人牽著

神色安詳而老練

好像彝族喂的羊

生來就有這個義務

其實人和羊不同

人一生要經歷很多次

這種場面

而羊只有一次

隨之將被宰殺

羊頭和皮給畢摩帶走

肉由大家分食

傍晚畢摩收起了笑容

開始誦經

節奏分明的經文

類似黑人的說唱

再加上東方的神秘

畢摩數次舉起鈴鐺搖晃

清脆的鈴聲伴著念詞

于深夜傳向屋外

也傳進人們的心里

畢摩來了

妖魔鬼怪將被降伏

人畜昌旺家庭和睦

有名的畢摩都很忙

在其他村寨

同樣的聲音

敲打著寧靜的夜晚

哪怕外來文化

像傍晚的牛羊

紛紛進入山寨

平原上的朋友

我生于山里

在山里長大

我想環境非常重要

可以支配我的思想

與情感，優點以及缺點

我和平原上的朋友

在一起，卻沒有發現

和他們有什么不同

這有悖我的觀點

魚就是魚，鳥就是鳥

只有瘋子和一部分詩人

才會把魚想象成鳥

把鳥想象成魚

和平原上的朋友

談天說地，走南闖北

怎么會沒有區別呢

高山是那樣高

平原是那樣平

我們使用同一種文化

干同樣的勾當

甚至很多感覺

也相似得無法接受

干脆喝酒

希望區別就在酒中

我觀察他們的姿勢

那種行云流水的喝法

說明他們已經豪放到

不想再豪放了

這使我的情緒此起彼落

當我正要對自己的觀點

產生懷疑時

我終于發現了一點

與他們的不同

我拼命尋找區別

而他們大概不會

做 客

走了很遠的路

進入村子

敲開門進屋

寒暄后坐下

在溫暖的火塘邊

主客都滿懷親情

孩子們該睡了

卻不愿上床

躲在大人的身后

偷看客人

先殺一只雞

以解饑渴

再宰一頭羊

大快朵頤

其間酒不斷

美食加美酒

路再遠也值啊

親愛的孤獨

我在南方生活

情人除了不在南方

在任何地方

我在不該想你時想你

好比當著明月的面

偷看星星

我到任何地方

隔著人群朝你微笑

你卻不會看見

我有許多親人和朋友

我還可能有許多同志

也可能一個同志也沒有

你好，同志

或者先生

你好，親愛的孤獨

今夜孤獨是可恥的

它代表獨立和尊嚴

而獨立和尊嚴特別可恥

白天昏睡，夜晚獨醒

這正是顛倒黑白的

原因所在

醒來吧

醒來吧

然后又睡去

為了看日出

我比早晨起得還早

早到先看月亮

噓

噓

輕點兒，有人在睡覺

我對雷聲這樣說

作為一首詩

這明顯有矯情的成分

不過那天晚上

我的女兒睡在另一間屋里

我把食指放在嘴上

朝外面的天空

噓了一聲

平原記

我到平原許多年了

住在一樓

連樓梯都不上

不知道還能不能爬山

走平地倒是挺快的

我當年爬山

只比坐電梯慢一點

畢竟腿跑不過電

我在平原回憶山區

好比在街邊仰望高樓

我從山區來到平原

照樣喝茶、飲酒與胃痛

對美食如對美女

懷揣一顆狼子野心

（選自微信公眾號“Lost Stars”）